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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多,日頭高照,空氣中彌漫著煤煙與生活的氣息。
馬路成了自行車的海洋,叮叮當當的鈴聲此起彼伏,穿著工裝的人們踩著腳踏車,匯成一股洪流。
有軌電車拖著長辮子,在不遠處哐當哐當地沿著軌道行進。
道路兩旁,是連綿的四合院與大雜院灰墻灰瓦的輪廓,偶爾才能見到一幢鶴立雞群般的樓房。
“來北京,還習慣嗎?”
陳肅直的嗓音從前座傳來,他透過車內后視鏡,看到了溫羲和那雙對窗外充滿興趣的眼睛。
溫羲和回過神來,“嗯”了一聲,回過頭來:“嗯?我們昨天剛到,現在談習慣,還早著呢。”
說完,她便又轉過頭去,似乎窗外的世界有著更大的吸引力。
車內的空氣再次凝固。
溫萍覺得額角快要滲出汗水來,那司機偶爾瞥來的眼神,讓她如坐針氈,仿佛自己是什么不該出現在這里的怪物。
她趕忙擠出一絲笑,打圓場道:“您放心,羲和跟她弟弟現在住我們家,我們一家都會幫助她們適應北京生活的。”
說著,她不動聲色地用胳膊肘輕輕碰了溫羲和一下。
溫羲和起初不明白,對上溫萍催促的眼神,才順著話頭補充道:“是,溫叔叔一家對我們很好。”
“……”陳肅直看得出溫萍家境的局促。
他沒多說什么,只拿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拔開鋼筆帽,低頭簌簌寫了起來。
溫萍心里好奇得像有貓爪在撓,卻不敢探頭去看。
溫羲和卻坦蕩得很,直接問道:“您在寫什么?”
她話音落下,溫萍恰好從后視鏡里瞥見司機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帶著詫異的神情。
陳肅直倒沒見怪,利落地將寫好的那頁紙撕下,遞向溫羲和,“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照理,本該是我們登門拜訪。只是我父親身份有些特殊,貿然前去,恐怕反而會給你們添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不如我們約個時間,請你們來家里坐坐,商量一下……婚事。另外,我父親也很想見見你。”
紙條上的字跡剛勁有力。
溫羲和只掃了一眼,心頭便微微一凜,那地址所在,分明是個不同尋常的地方。那串電話號碼的格式,也印證了這一點。
她捏著紙條,正猶豫著該如何開口,說明自己并無意認下這門娃娃親,車身卻輕輕一頓,緩緩停了下來。
“到了。”陳肅直看向窗外說道。
司機早已下車,小跑著繞過來,為她們拉開了車門。
溫羲和將紙條收好,目光轉向副駕駛的陳肅直。
此時,白燥的午后日光透過車窗,恰好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側臉輪廓。他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身前,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忽然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他對著溫羲和,微微頷首。
不遠處,巷口那棵老榕樹下正是一片蔭涼。
林衛紅正和幾個鄰居坐在樹下的小馬扎上,一邊乘涼,一邊手里不停地理著豆角。
她是小學老師,放學得早,今兒個特意買了些新鮮的豆角跟蒜頭,打算晚上做一鍋家人愛吃的豆角燜面。
剛掐掉一根豆角的頭尾,旁邊的張大媽就用手肘使勁捅了捅她,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奇:
“衛紅!你快瞅瞅,那邊車里下來的……是不是你家萍丫頭?旁邊那個,是你那侄女吧?”
林衛紅頭也沒抬,手指利落地掐著豆角尖,“什么車不車的,公交車還能拐進咱們這胡同里來?”
“嗐!什么公交車,那是小轎車!賊氣派的小轎車!”張大媽揮著破舊的葵扇,脖子伸得老長,像只瞧見新鮮事兒的大鵝。
林衛紅只當她在說笑,漫不經心地抬眼一瞥,目光正要收回,卻又猛地扭頭看過去。
她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在狹小的胡同口調頭離去,手指一松,捏著的豆角“啪嗒”一聲掉進了菜籃子里。
“嬸子。”溫羲和走近,輕聲招呼了一句,又對周遭的鄰居們禮貌地點點頭,“大爺、大媽們好。”
“哎,好好!”張大媽按捺不住好奇,葵扇指向車子消失的方向,“你倆咋坐那小轎車回來的?那上頭是什么人啊?”
溫萍下意識地看向溫羲和。
溫羲和神色如常,道:“是一位長輩,順路就捎了我們一段。”
“長輩?”
林衛紅心里“咯噔”一下,某個猜測浮上心頭。
她生怕這些鄰居再刨根問底,趕緊打斷話頭,手腳麻利地收拾起菜籃子:“這天氣熱死個人,你倆渴壞了吧?家里熬了綠豆湯,冰在井里鎮著呢,快回去喝一碗解解暑。”
她三下五除二拾掇好東西,對張大媽等人擠出個笑:“你們坐著,我們先家去了。”
話音未落,林衛紅便像身后有狗攆似的,帶著溫萍溫羲和,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自家屋里。
“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將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隔絕開來。
她一把將菜籃子擱在客廳八仙桌上,也顧不上擦汗,眼睛便直直看向溫羲和,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急促:“是不是……是不是你定娃娃親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