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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清晚點點頭,走過來幫著擺盤。
夏家老宅里只有夏老的遺孀夏惠卿常住,夏惠卿不喜吵鬧,住家的傭人也只喜奶奶一個,喜奶奶年歲漸漸大了,偶爾三病兩痛,由是,夏清晚在時,經常幫著做些簡單的家務。
喜奶奶知道她素性乖巧,嘴里便一疊聲嗔著讓她放下別動。
說起來也可嘆,老太太夏惠卿年輕時孤傲冷淡,年紀上來了眉眼間添了份慈祥,對待自己的小孫女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嚴苛。
上到為人做事考學讀書,下到穿戴用度閑暇交友,一一都要過問。
也虧得夏清晚這么小小一個人兒,倒耐得住老太太那古怪的脾氣。
喜奶奶如是想著,偏頭看過一眼,小姑娘生就一雙古典內斂的柳葉眉,長睫掩著一雙沉靜恬淡的秋瞳,像極了春日傍晚,垂柳拂過的寂墨的一汪潭。
擺盤上菜完畢,夏清晚扶著椅子靠背,等夏惠卿落了座,方拉開椅子坐下。
夏家家規嚴格,飯桌上素向沒人講話。
寂靜的一餐飯后,夏惠卿向夏清晚說,“陪我散會兒步吧。”
“好的。”
奶奶夏惠卿說完,先起身去了側廳,夏清晚幫著喜奶奶把殘羹冷碟收拾到廚房,在廚房水槽邊,喜奶奶忍不住笑著壓低聲音吐槽了一句,“要不是知道老太太今兒心情不錯啊,光看這架勢,還以為她要在散步的時候教訓你一頓呢。”
逗得夏清晚也笑起來。
夏惠卿當了三十年教授,在職時就是出了名的嚴苛,退休后在家里依然保持著當年的風范,沉靜嚴肅不茍言笑。也就在她的老閨蜜梁奶奶面前,會露出點小兒女的言談和舉止來。
今兒夏慧卿心情好,想必是梁奶奶來過了。
夏清晚在廚房洗了手,站在客廳玄關等夏惠卿。
稍傾,夏惠卿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檀木盒從側廳走出來,祖孫二人走出客廳,來到前院。
花木扶疏掩映的石子路上,兩個人一前一后慢慢踱步。
夏惠卿開口,“今兒你梁奶奶來過一趟。”
夏清晚從夏惠卿口里聽到過許多次梁奶奶的名字,知兩位老人家的友誼自總角之時延續至今。至于其中細節,夏惠卿則諱莫如深不愿多提。甚至,兩位老人家的友誼也只有夏清晚這一個自幼父母雙亡的孫女和住家的喜奶奶知道,至于夏家其他人:夏清晚的大伯和姑姑則一概都不知情。
“你梁奶奶說,前幾日她孫子差人打掃舊書閣,從里面翻出一本舊書,1958年范文瀾版的《文心雕龍注》,你梁奶奶想著你做學術應該用得上,特意送來了。”
“謝謝奶奶。”
夏清晚在京大漢語言文學專業讀大一,正需要此類書籍。
“另外……”
夏惠卿說著停下腳步,打開手里的檀木小盒,從中取出一個玉鐲,托起她的手腕,“這只手鐲是許多年前你太奶奶的閨蜜送給我的,奈何當時時局動蕩,家里人仰馬翻,不知丟到了哪里,也是碰巧在舊書閣里翻出來……”
夏惠卿拍了拍夏清晚的手背,“好生戴著。”
那只翡翠白玉鐲瑩潤如酥,通透細膩,一看即知是難得一見的上好玻璃種。
夏清晚反握住奶奶的手,一時千言萬語涌上喉頭,滿腔滯澀,無法言說——夏慧卿說過,這只手鐲,原本是要送給夏清晚的媽媽的。
夏惠卿倒是難得笑了一下,說,“本來應該送給你媽媽的,現如今送你也是一樣。”
夏清晚低下頭。
一時間,祖孫二人都沒講話,寂靜如帷幕四合,攏住這方小院。
夏惠卿說,“你回屋吧,我自己走走。”
“……嗯。”
夏清晚沒抬頭,聽到奶奶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她又強撐了片刻,眼淚才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父母的事,一直是夏家諱言的話題。
當年,夏家也是詩禮簪纓世家,夏老和夏惠卿共有子女三人:大兒子夏長平、大女兒夏長柳、小兒子夏西里。
小兒子夏西里最受寵愛和栽培,奈何他無志于學業功名,大學時私自輟學搞搖滾樂隊,把夏老和夏惠卿氣了個半死。
后來,夏西里的樂隊南下巡演時結識了宋南喬。兩個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
宋南喬也出身南方書香門第世家,出身雖好卻“不務正業”的夏西里,當然難得岳父岳母青眼。毫不意外,兩個人的感情遭到了夏家宋家的一致強烈反對。
無法,宋南喬辭了文工團古典舞的工作,與夏西里兩個人雙雙與各自的家族斷絕了關系。
這之后,小夫妻和樂隊天南海北巡演,即停即住,倒也瀟灑暢意。
不巧,有一日正好和南下巡察的夏老同在一個城市,得知消息的夏老派人去追,小夫妻在慌忙躲避的路上出了車禍。
那時,夏清晚才五歲,成了那場車禍唯一的幸存者。
不久后,夏老在極度的內疚和自責中離世,自此,夏家一落千丈。
又逢時局動亂,夏清晚便被寄養在南方,到18歲高三時,才被夏惠卿接回原籍上京,高考后便在京大念書。
如今也快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