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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路芊昀來到學校已經快要四個禮拜了,距離葉馳漠他們第一次比賽只剩三個禮拜,段考只剩下兩個禮拜。
這周路芊昀收他們的英語作業來檢查,她也知道要他們讀書不太可能,但詳解沒有撕,要好好寫也不難吧。
但她作業收過來才發現,大部分男生的英語作業都是同一個字跡,比對下來,大概就是鄭雯心和張亭玉的筆跡。
她趁著馬上把鄭雯心跟張亭玉叫出來,帶她們到教室旁邊比較安靜的地方。
「雯心,亭玉,你們為什么要幫他們抄作業?他們逼你們抄的嗎?」
她們面面相覷,最后鄭雯心說:「老師不知道嗎?一直都是這樣。」
「什么叫一直都是這樣?」
「以前我們班的英文老師也是讓我們這樣做,陳老師也是這樣說。男生交去的都是空白,老師就叫我們寫。國文是子涵跟敏瑜在抄,英文是我們。事后老師會給我們記兩支嘉獎。」
「是覺得這兩支嘉獎很重要,還是因為老師逼你們?」
她們又互看了幾眼,欲言又止。她要是再看不懂就是在裝傻,身為老師,怎么能裝傻。
「我懂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以后你們不用幫忙抄作業。」她又默默嘆了一口氣,「至少我的課,你們不用幫別人抄作業。
事后她在班上,把讓別人幫忙抄的作業本退回去,直接宣布要他們自己寫,「在段考前要交過來,沒有自己重新寫的人,作業分數就是零分。」
班上學生哀號一片,她拍了拍講桌,「你們還好意思叫,寫功課本來就是你們該做的事情。」
吳盛偉舉手:「老師,之前一直是這樣,國文老師,還有之前的英文老師也是這樣。如果要改,應該其他老師也要同意吧。」
她知道這是什么意思,頭開始痛起來,前面是個坑,但是怎么樣她都只能往里面跳,「我會去跟其他老師說,所以你們所有科目,自己的作業都要自己寫!」
一到下課葉馳漠就立刻過來找她,「你不會真的要去跟其他老師說吧?」
「你笨啊,你以為其他老師會聽你的嗎?你難道不知道吳盛偉是故意那樣說,讓你下不來臺嗎?你根本不應該照著他的話去做!」
看葉馳漠這樣反過來教育她,她的情緒都會很復雜,既欣慰又難受,欣慰他的學生在替她著想,難受她還要讓學生擔心;欣慰她的學生像個大人,難受她的學生好像把她當小孩。
「我知道,但我要怎么裝作不知道。」
「你以為你去做能改變什么?這種事情每個班級,每個學校多少都有,只是我們班的人數比較多而已!你以為你能改變什么?」
「你在理所當然什么啊!自己的作業沒有自己寫,還跟我大小聲啊!」
「我……」葉馳漠被她罵的一時不知道要說什么,「我是為你好,不聽就算啦。」
她是好氣又好笑,正想讓他不要擔心這個,鄭雯心還有張亭玉從教室跑過來他們身邊,鄭雯心:「老師,其實我們之前也抗議過,但是沒有用啊,還是算了,還是我們抄一抄就算了,反正也抄一年了。」
看來知道會發生什么的學生很多啊,怎么會這樣,明明是應該天真的年紀。
「不能這樣說,我不要這么不合理的事情發生在我們班上。說實在,老師也沒有權力,老師也沒辦法跟你們保證什么,但是我會盡量去改變這件事情。我不會讓你們覺得老師不在乎學生感受。」
鄭雯心聽她這么說都哭了,「謝謝老師。」
葉馳漠看著路芊昀壯士蕭蕭的背影,他實在沒辦法不管,但是他又能怎樣?衝進去導師辦公室幫她吵架?
陳志昂忽然來到他身邊,「這老師真的很無聊,這種小事也要管?」
鄭雯心在旁邊一邊罵一邊哭,「這是小事,那你怎么不自己寫?還是你能幫其他人抄?什么都不做還敢講話!」
陳志昂聽了她的指責下意識就要發火,被葉馳漠伸手拉了一下,「你作業已經是她幫忙寫的了,你還要怎樣?」
「你今天是怎樣?正義魔人附身喔?」
葉馳漠沒有回應,默默走開,他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導師辦公室。
路芊昀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陳老師就開口跟她說,「做老師不是他不寫你就不管他直接打零分,零分能看嗎?之后教育局作業抽查的時候怎么辦?你雖然沒有經驗,但也有實習過吧,你怎么會這樣做事?」
「陳老師,我會盡量輔導他們寫作業,而不是讓其他學生幫忙抄作業。」
「你以為你很偉大?你要不要立個法,一旦讓人家幫忙寫作業,就把他退學啊?你就算是剛畢業也不能把事情想得這么簡單啊,難怪你之前教甄都過不了,只能來當代理老師。」
她忍不住說:「所以有經驗就是像陳老師這樣,叫學生幫忙抄作業?」
「那你要怎樣?自己抄還是叫他們寫?你有本事就叫他們寫啊!你叫得動嗎!」
「叫不動就去欺負好拿捏的學生,這是身為老師該做得嗎?我寧愿自己抄,也不會讓學生抄!」
「你最清高可以嗎!你只是在給所有人找麻煩,你以為你能改變什么啊?你喜歡當好人,我難道喜歡當壞人嗎!你腦子有毛病啊!」陳老師崩潰大罵,到最后都哭了。
她不知所措,又聽到陳老師說:「我壓力也很大啊,你也在當老師你難道不懂?你以為你有什么能力解決!老師只是一個工作,學生又不聽我的,不上課不交作業,你講什么他們都當耳邊風,你是服務業,一切都要按照學生的喜好走你不知道嗎?你是哪來的白癡啊!」
方老師在這時候走過來,「路老師,把陳老師逼哭你就滿意了?你想要怎么帶學生怎么教學生我們這些前輩是管不動你。你有本事讓你的學生自己寫作業嗎?你以為你把班級帶得很好,你以為你是好老師嗎?你以為你是校長還能管到我們頭上?你就是個沒用的菜鳥而已,到底在大聲什么啊!」
她不知道要說什么,沒辦法反駁,也不能安慰陳老師,道歉就更沒有意義,現在她變成唯一的壞人了。可能真的是吧。不只什么事情都沒變好,她還把事情搞得更糟了。她失魂落魄的走到辦公室外面去,坐在臺階上,手托著腦袋,思緒是打結的棉線,還笨重得不行,她頭要抬不起來了。
這時,葉馳漠忽然出現在她身邊,「不用想了,你一個人本來就不可能改變什么。」
是啊,但可笑的是,她還以為她可以,她以為這個班級在她的帶領下會不一樣,確實是把教育想得太簡單了。她根本沒有能力,陳老師如果是壞老師,她就是爛老師。
就跟她剛來的第二天,她靠著方老師幫她管秩序才解決了問題,但她還要想,方老師是在管理不是在教育,但是,她是根本沒有方法的人,管理跟教育,她都不會,她真的是最爛的老師。
「你們就不能寫一下功課嗎?詳解給你們抄,寫個字有這么難嗎?為什么一個簡單的問題,突然變得很難?」
「我是可以,但其他人呢?抄一抄就有幫助了?」
她忽然清醒過來,偷偷擦掉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我跟你講話是對牛彈琴吧!我是不知道你們之前的老師是什么樣子,但如果你們寫不出來,有問題,都可以來問我啊。放學后要問我也可以,但是你們會問嗎?」
「那我也說可以抄了啊,體育生抄個作業要多久?體育生就可以讓別人幫忙抄?雯心跟亭玉不是體育生?」
「她們會有嘉獎啊,或是一些特殊的福利,只要這樣不就好了。這世界就是這樣的,你第一天知道啊?」
是啊,這已經是最好最好的結局了,就算她回教室逼每個人去抄作業,又有什么意思?抄或者不抄根本不重要,重點是,教育在哪里?
「你們才幾歲啊,就要這樣看到可怕的世界,這甚至是最好的辦法,這樣我還做什么老師啊。」
「這又不是老師的問題,還有體制的問題。你干嘛這么在意?像個笨蛋。」
她抬頭瞪他,「你現在是怎樣!」
真是不會有比這個更荒謬的了,就是因為他說的是事實她才生氣,她居然在讓一個高中生來跟她說這種話,倒反天罡了吧!
她嘆了一口氣,「你不要在這里,去上課。」
「你最好跟那些老師搞好關係,方老師跟陳老師是一國的,你現在正好兩個都得罪了,所以你只能跟校長搞好關係了。現在校長礙于其他老師的壓力,把行政丟給你,有點理虧,你要跟校長打好關係,不難。」
她愣愣地看著他,「你怎么這么清楚啊?」
他笑了笑,「我又不是笨蛋。」
回到教室,葉馳漠面無表情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陳志昂轉過頭,「你真的去導辦啊?」
葉馳漠淡淡地說:「看看熱鬧而已」
陳志昂:「屁哩,我看你現在都圍著那個老師轉?」
葉馳漠沒理他,從書包里掏出作業本,冷不防地反問: 「這件事你沒有責任?你作業是自己寫的?」
陳志昂更驚訝了,「靠夭你現在為了美色作業要自己寫了?」
「連照抄你都懶啊,鄭雯心都哭了,你是不是男的?」
「好好好,但你是為了鄭雯心還是為了老師?」
「為了教育你怎樣是有擔當。」
老師路芊昀正努力地在想辦法,她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最好的辦法。
「人家都說教學相長,這陣子教大家,讓我也學到了很多,為了保證以后,我們可以互相學到更多,我不允許我的課堂上有抄作業這件事。如果你不想寫,不喜歡英文,那你可以不用寫。」
本來此起彼伏的嘲笑聲忽然停下來,冒出的聲音全是疑惑,誰也不相信。
「但是,交空白作業本給我的時候,你們要附上一張學習單,上面寫出一項,你學得比我好的科目或是才能也可以。證明你們是把寫英文功課的時間,投資在你們覺得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下面又開始像沒有指揮的交響樂,各種樂器都有,有人疑惑有人不信有人質疑,交雜起來一點共識都沒有,亂成一團。
「如果你只寫,我把時間花在籃球上,籃球打得比我好,也可以。但老師希望你可以教教我,起碼一項,打籃球的訣竅。比如,三步上籃的訣竅是什么。不限字數,只要寫了,就不用寫英文,也可以都寫。老師會給你們回饋喔。如果對英文有興趣,但不會寫的,也歡迎來問我,總之,以后我們班,沒有抄作業這件事。」
她知道這件事有多瘋狂多不合理,但是至少聽起來不會是找學生麻煩,只要不是這樣,那她頂多被其他老師罵一罵,被家長念一念而已,這樣她都可以扛下來。
但她知道,不會有人真的來找她麻煩的,因為她已經幫他們都把遮羞布蓋回去了,不挑釁也不找麻煩。現在雙方都知道彼此的底牌,誰先出手,誰才是挑釁的那一方。沒人會那么無聊,因為無利可圖,她的方法沒有真正傷害到誰。
只是那些老師大概還是會看她非常不順眼,但,那又怎樣。
后來他們的作業交過來,有些學生寫了籃球打得好、羽球打得好,但也有人寫了臟話。比如李建華。
而謝翔佑寫的倒很認真:我會煮飯還會買菜,以前我超常去逛市場,買菜送蔥。
陳志昂寫得倒是有趣:桌球、曲棍球都不錯,不過你敢抓蟑螂,我不敢啦。
葉馳漠寫得依然有他的風格:所有運動我都比你強,你要學什么,我親自教你。
而吳盛偉寫的是:什么都比老師好,除了英文。
她凝視著這張紙條很久,誰都知道,不可能除了英文之外都比她好,但是他這樣寫。他不寫桌球也不寫體育,是為什么呢?特地寫老師,看起來很尊重;特地撇除英文,又尊重又合理。吳盛偉這個孩子,實在特別。矛盾已經種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帶這個學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派這個作業只是想讓學生去思考,也許他們已經有了,他們該把時間全部賭在上面的才能,那他們就能放棄這個作業。但就算沒有,她也希望,他們去思考,總比讓他們抄,或丟給別人抄好多了。
看到一句臟話,都比抄好的作業簿有意義多了。有碰撞,才有機會改變,粉飾太平,是最沒有意義的。
距離第一場正式比賽只剩一週,教練的訓練安排進入密集期,幾乎每天放學后都要多練半小時。太陽落山得慢,少年們在馀暉中揮汗奔跑,隊伍的氣氛,和剛組成時已經大不相同。傳球聲、呼喊聲、指令聲,愈來愈熟練。
配合也愈來愈默契,某次快攻練習中,林柏杰原本沒信心搶點,是陳志昂喊了聲:「往內切!我擋人!」他才順利射門得分。
漸漸的,他們會主動分配位置、討論跑位;從一開始「各自為政」,變成真正有了「我們」的默契。
這時路芊昀正好要下班,經過球場就過來關心學生。
看著他們表現良好,進門得分,結束這一回合,莫名好像得了什么世界盃一樣,她激動地拍拍手,心情也跟著澎湃起來, 看著葉馳漠朝她走過來,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下意識期待,想要等他走過來稱讚他,鼓勵他,但他一走過來,卻對她說:「你就這樣空手來?至少貼心地帶飲料帶毛巾啊。」
她瞪了他一眼,「我是球經嗎?你們自己都不知道要準備啊!」
「嘖嘖,老師好小氣。」
「等一下請你們喝飲料可以了吧。」
又是這句,她不想回應,又聽到他說:「給我擦個汗,后背擦不到。」
她馀光看見他小腿有傷,「你的腿……」
她湊近要看,他揮開手,「小傷有什么好看的。」
「小傷不注意也不行,你要當運動員會很常受傷,但這不是讓你無所謂。你去一下保健室擦個藥。」
「瘀青而已,大驚小怪。」
她忍不住瞪他,她只是希望他去一下保健室擦藥,到底是在叛逆什么的。
「快去啦,擦藥不會讓你變弱也不會影響你的帥氣好嗎!」
他對她笑了笑,「我就是腳斷掉也很強很帥。這小瘀青,有擦跟沒擦都一樣。」
她嘆了一口氣,這年紀的男生是真的很難搞。
「看你這么關心我,那我讓你表現一下吧,你去拿藥來幫我擦啊。」
「葉馳漠!你可以這樣跟老師說話嗎,隨你愛擦不擦!」
她懶得理他,隨后就去關心其他同學,問問他們最近練習得怎么樣。
過沒多久,葉馳漠就走過來,露出了他的小腿給她看,「擦藥了啦。」
隨后她注意到葉馳漠收拾書包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她忍不住湊過去看,居然是情書。
葉馳漠反應過來,把情書收到背后,「又來了,身為老師不知道非禮勿視啊。」
「不好意思嘛,我以為你在看跟學校有關的東西,沒想到你是要戀愛了啊。」
「干嘛這么嚴肅啊?你就不想談戀愛嗎?高中是談戀愛的最好時光啊,老師我不反對喔,只要是真心的,不要亂來就好。」
他瞥了她一眼,冷冷的,「你高中談過?」
「哪有時間,除了讀書就是在打工。所以我才說,可以就要把握,青春不要留白。」
他望著她,眼神幽深,「配不上,沒有能力照顧她怎么辦?」
她不小心笑了出來,「你幾歲?你這個年紀談戀愛最不需要煩惱這個。」
「可能我犯賤,就想談個辛苦的戀愛。」
她有點驚訝地望著他,好像也不該驚訝,畢竟他雖然看起來幼稚,骨子里又有點自卑,事實上卻很成熟,而且愈是困難,他就愈想挑戰。
她還是很喜歡他這樣勇于挑戰的性格,才十六歲,要有作夢的勇氣。但是這樣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