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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不同的早晨與粉色發圈
睜眼的瞬間,我先被味道困住——柔軟的洗衣香味混著一點柑橘調,像誰往清水里擠了一滴洗手乳。天花板很陌生,窗簾是奶油色的,邊緣有小小的蕾絲。床頭擺著毛茸茸的玩偶,圓滾滾的身體連縫線都看得見。這不是我的房間。
我翻身坐起來,棉被在手肘那里滑下去,指尖碰到的皮膚細膩得嚇人。動作一慢,整個人像被現實揪住了衣領——手掌變小,手腕更纖細,發尾掠過肩胛骨,癢得讓人想抓一把。
我花了很長的幾秒才把心里那句話說出來:「這身體不是我的。」
站起來時,裙襬摩擦大腿的感覺讓我踉蹌了一下。房間角落的全身鏡里,站著一個染著柔和橘棕發色的女孩,發尾微微捲,睫毛很長,眼里像含著光。她抿著嘴,努力裝出鎮定——但我知道那是我。
我張了張嘴,鏡子里的她也張了張嘴。喉嚨里吐出的聲音比記憶中的我高一噌,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回響。
名字從舌尖滑落時,我背脊微微發冷。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某種被命運點名的既視感。腦海里浮現我前一個世界看過的故事、角色、走過的青春——以及站在那個故事里笑得像太陽一樣的女孩。
「真正的她,去哪了?」我盯著鏡子,一字一字問自己。
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手心的汗濕和心臟過于明確的跳動提醒我:現在,這一切屬于我。我深吸一口氣,視線掠過床頭柜。上面擺著手機,粉色的硅膠殼背后夾著一張狗狗的照片——一隻耳朵大得滑稽的柯基歪著頭。螢幕喚醒的光像水一樣漫出去,幾個未讀訊息從群組里冒出來:
—【小優】今天要不要一起去買新的發圈~?
—【小花】午休把報告弄一弄啦!
—【yumiko】別遲到。
視線落在最后一則短短的提醒,我下意識吞口水。指尖滑過鍵盤,肌肉記憶比意識快一步敲下可愛的顏文字,我愣住,刪掉,又打上比較成熟一點的回答,最后還是選擇了最安全的「ok~」。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轉身打開衣柜。香味更濃了。衣架上掛著整齊的制服,絲帶規規矩矩。拉開最上層的抽屜,里面躺著各種顏色的發圈,橘色、粉色、薄荷綠,每一個都像糖果。我挑了一個最普通的暗粉,扎起低馬尾。鏡子里的女孩歪頭看我,神情有一瞬間陌生得像靜物畫——下一秒,她用力對自己笑了一下。
「扮演好她。」我在心里說。
下樓時,樓梯最后一級的木板會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像小聲提醒我別摔倒。餐桌上有兩份早餐:煎好的厚片吐司和一碗沙拉。水杯里漂著幾片切得很薄的檸檬。
「結衣,早安。」一個爽朗的女聲從廚房冒出來,「今天怎么起得這么準時?」
「……早安,媽。」我把「媽」這個字叫得很小心。對方卻已經笑著端著一杯熱紅茶走過來,杯沿冒著白霧。
她的眼尾有被陽光照亮的細紋。那不是年齡,而是常笑的人才有的印子。她把杯子放到我手邊,順手捏了一把我扎得不太服貼的馬尾。
「發圈顏色選得不錯嘛,很襯你。」
我覺得臉有點燙。不是害羞,是角色突然被肯定的慌亂。我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紅茶的味道很溫和,帶著一絲花香。我前一個人生偏好黑咖啡,苦得像醒腦的巴掌,現在這杯卻讓心慢慢落地。
「今天放學要去哪里?」她邊問邊用筷子夾了塊番茄放到我碗里。
「午休把報告弄完,放學……可能會跟同學一起買個東西。」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自然,盡可能接近由比濱結衣會用的節奏。「不用等我吃晚餐。」
「知道啦。記得傳訊息。」她瞇起眼,像是要看穿什么,「你最近……話變少了喔?」
筷子停了一下。我抬頭,對上她的視線,里面有不易察覺的擔心。我把嘴角往上撐了一點,學著那種容易讓大人放心的笑法。
「高二嘛,稍微有點想事情呀。」我說,「考試、社團,這些。」
她點點頭,沒有再追問,只伸手揉了揉我的頭。「加油。」
那一下輕得像落塵,然而足夠把我心里某個角落的硬殼敲裂。我低下頭,快速把吐司吃完。小腿邊突然一重,有東西頂了頂我,發出一聲短促的「汪」。
「sable。」我蹲下來,那隻柯基的毛像烤好的麵包一樣蓬松。我把臉埋進牠的脖子,吸了一口毫無儀式感的狗味,牠滿足地呼哧呼哧。那一瞬間,我確實覺得自己是結衣——至少,這隻狗是我的。
「我出門囉。」我背上書包,鞋柜旁的鏡子照出我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路上小心。」她從玄關里探出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世界換了聲音。腳步聲、煞車聲、遠遠的叫賣,花壇里的泥土味道混著清晨還沒散光的涼氣。風一吹,裙襬像一面不服輸的小旗子。我下意識想把手插進口袋,才想起女學生的制服沒那么多地方放手,只能假裝在撫平裙褶。
「學會新的站姿。」我自言自語,把背拉直,肩膀放松。
走到車站前的便利商店時,路口的紅綠燈跳了位,綠人在倒數。我快步過去,一陣風夾著汽車的味道掠過。有人從對面走來,背很直,手里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里面一瓶運動飲料撞著飯糰。擦肩而過那一瞬間,我瞄到他垂著的眼尾——不是好惹的線條,卻像怕麻煩的人。
「……」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當然什么都沒發現,步伐沒有任何停頓。我猶豫了兩秒,還是往站內走。這座城市里,人和人永遠只差一個紅綠燈的距離。
教室的大窗讓光灑進來,像撒糖。桌面溫溫的,用手掌抹過去會留下一條看不見的軌跡。我把書包放下,前桌的人回頭跟我打了招呼。「早~」
她梳著高馬尾,手上亮閃閃的指甲油剛補好。她的笑很直,像會把你拖進她的節奏。我記得她的名字、她在群組里的語氣、她叫我一起去買發圈的邀請。我把微笑調到恰當的角度。
「早。午休把報告搞定好不好?」我說,「不然放學買東西會來不及。」
她「切」了一聲,卻笑得更開心。「好啦好啦,乖乖的結衣同學~」
這種被撒嬌式調侃的互動不難。我以前當男生時,也學會在球社里看人說話、在打工時判斷客人要什么表情。差別只在于,現在的我更容易被回以善意,哪怕說的是同一句話。
第一堂課是國文,老師讓我們把上週的讀書心得交上去。我抽出夾在筆記本里的那張稿紙,停了兩秒。那是昨晚——或者說,這個世界里昨晚——我用由比濱結衣的字跡寫的東西。字圓圓的,有幾個筆劃收得太快,像急著收尾。
內容不長,寫的是一本關于「選擇」的小說。沒有華麗的語句,只有直白的感想:有時候我們以為是別人替我們做了選擇,其實那是自己沒有出聲。我讀了一遍,把紙疊好交出去。老師接過稿紙,瞥了我一眼。
「由比濱,字有進步。」她淡淡地說。
一句話不多不少。回到座位時,我發現后門那側有人站著——剛才路口擦肩而過的那個背影。班導帶著他走進來,簡單介紹一句轉班手續還在處理,今天先來旁聽。
他目光掃過教室里一圈,最后落在空著的座位上,坐下。沒人特別留意他。教室把陌生人吞進日常里的方式一直很殘酷又溫柔。
我不自覺地把手掌壓在桌面,指尖冒汗。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在由比濱結衣的日常里種下了一個不同的節點:我看見他、記住他,并在心里為此立了一個小旗子。這件事在原本的故事里未必有。故事會因此偏移一點點嗎?偏到哪里去?
鐘聲救了我。下課。人群像潮水往走廊涌。我復習了兩遍午休要做的報告架構,轉身準備去拿參考資料。有人從側邊伸手,拿起我桌上的修正帶,抬了一下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