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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意外,香芹大抵也和村里大部分的姑娘一樣,嫁個普通的農家漢子,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但是香芹八歲那年,臥牛鎮鬧了蝗災,墩子又生了病,家里值錢的都賣了,還是要活不下去。最后香芹瞞著家人,不知道找了什么門路,把自己賣到了鎮上的張員外家做丫鬟。
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其實就這么一個員外府對周家村的人來說,也差不多跟候門一樣難進了。因此,這些年來,周琳和梅子都沒有機會見香芹一面,也不知道她過得是好是壞。對香芹的登門,周琳是又驚又喜,忍不住追問她這些年來的境遇。
福生一看來人是媳婦的姐妹,就趕緊拉開她,“還是進去說話吧,這杵著門口像什么話,你還懷著身子呢。”兩個人這才分開,香芹從騾車上抱下一個手臂長的木匣子,就和周琳一起進去了。留下福生幫著車夫把騾車趕到院子里,又請了車夫喝水。那邊兩個人已經徑直去了里屋,坐在榻上說起了話。
“剛才蔣師傅說你有身子了?真是恭喜,要做娘親了。我這也沒買什么東西,這個平安扣就當我的賀禮了。”香芹想起福生剛才的話,就從身上扯下一個平安扣,遞給了周琳。
周琳雖然看不出是什么玉,看成色也不錯,就問香芹,“我看你這打扮,是富貴了啊?在府里做什么呢?有沒有吃什么苦?聽說大宅門里事兒可多了,不小心就送了命。”
香芹噗嗤一笑,“二丫你是不是茶館里說書的聽多了?也不是所有的有錢人家都不把奴婢當人看。”
“其實我覺得我這一輩子都特別幸運,剛生下來,我姨(香芹生母)沒有奶水,家里米湯也喝不起,奶奶都說要把我扔后山去。幸好我姨和姨夫扛住了,雖然最后還是把我送給了我爹娘,但是爹娘待我跟親閨女一樣。家里遭了災,小弟又生病,我自賣自身進了府里,從一個燒火丫鬟到現在小娘子的貼身大丫頭,雖然也吃過一些苦,最后也都遇上了不少貴人。”
“我說你怎么能隨意出府了,原來現在都混成了一等丫鬟。”見香芹如今過得好,周琳也為自己的小玩伴開心,“梅子要是知道了肯定也高興,可惜邵家遠了點。回頭要是有時間,還是找人給她捎個信,咱們在鎮上聚聚吧。”
“我現在出入自由了不少,想見面機會多的是,還是先把正事說了吧。說起來你現在也不錯啊,你們木枋的名聲都傳到我們府里了,我這次來就是受我們娘子所托,找你家男人做個擺件。”說來著跑腿的活兒也輪不到她這大丫鬟,娘子原本也是想隨便找個下人來傳話,但是香芹知道打聽到木枋的師傅居然是兒時玩伴的夫婿,就請跟娘子請纓親自走一趟,正好還可以回家去看看爹娘。
“這,我家福生也不過是個自己學了點把式,府里怎么看得上眼?”周琳雖然驚喜員外府的千金能看上福生的雕工,但是還是有點忐忑,畢竟她也沒有去過臥牛鎮以外的地方,對慶國木雕的水準也不太了解。要是做壞了,得罪了員外府,他們的木枋可就不好開下去了。
香芹卻笑她太小心,“你啊,從小就是這么個謹慎的性子,既然我們娘子發話了,肯定是認可你家男人的手藝了。前兩天我們府里老太太收了一個麻姑獻壽的擺件,喜歡得不得了,擺在房里天天看著。我們娘子手里正好有塊好檀木,就想也雕一個送給未來的婆婆。一打聽才知道是你們木枋里訂做的,一說這大師傅是上灣村的,我就自己來了,想著離得不遠,正好還能回家看看爹娘。誰知道這有名的福記木枋,居然是你家開的,還真是一樁巧事。幸虧我來了,不然豈不是錯過了。”
“既然你家娘子滿意福生的手藝,那我就做主接下了,回頭你家娘子要是滿意了,可別忘了提一下我們木枋的名字啊”,周琳開著玩笑。沒了顧慮,周琳就想得多了,這是一個打開臥牛鎮高端訂制市場的好機會,可得讓福生做好了,最后一炮打響,以后就財源滾滾來了。到時候找個學徒,專門做低端的物品,福生就專注訂制這塊了,錢賺得多了,人也能清閑一點,也省得他天天這么辛苦。
香芹也笑著應下,“那是自然的,二丫你家的生意,不用說我都得厚著臉皮求我家娘子多關照了。”說著她打開帶來的木匣子,里面正是一塊一尺長,半尺寬的檀木,“不知道這么大的木頭,蔣師傅要多久能做好?”
周琳對這個沒有多少把握,就把院子了的福生叫了過來。福生看了一眼就說,“一個月之后過來拿吧。”其實照他之前的速度,也不過半個月就能做好,但是他媳婦有孕在身,他肯定不能跟之前一樣,在西屋一待就是半天一天的。
香芹想了想,覺得娘子還能接受這個時間,就點了點頭,“那就說好了,一個月之后我再過來。”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又滿懷歉意地跟你周琳說,“二丫,我得走了。還要回家去看看我爹娘,還有小弟小妹,幾年沒見了,都不知道現在什么樣子了。”先來蔣家是要把娘子交代的事情先辦好,她才能安心跟爹娘團聚。
雖然還想跟香芹多說說話,但是也不好攔著人家一家團圓,周琳只能放棄挽留的心思,“那下回你再過來,可一定要多待一會兒,咱們再好好說說話。”
看著香芹跟趕車的小廝交代了一聲,就鉆進騾車,坐下來后就掀起簾子跟周琳揮手。周琳也一直揮著手,直到騾車漸漸遠去,再也看不到香芹的身影,這才放下了手臂。
福生看著一臉惆悵的媳婦,趕緊安慰她,“又不是跟以前一樣,一走就見不著了。她現在在員外府看著也是個紅人了,等哪天去府上,在角門找個小廝塞幾個錢就能傳個話,見個面也不是難事。”
周琳一想也是,知道香芹過得好,以后還能經常見面,還有什么好傷感的呢,應該為老友重逢開心才是。重新高興起來的周琳頓時把愁緒拋在腦后,催著福生去干活了,“花燈還沒做好呢,今天晚上我可等著看呢,要是做不好,今天就別進里屋睡了。”
真是用完就丟,福生委屈地看了一眼媳婦,被瞪回來后只能無奈地繼續干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親戚兩個月才來,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動。以為今天要放小天使鴿子了,沒想到三點的時候好了點,就爬起來碼了一章。如果有什么bug,求小天使憐愛持續掉血的桂圓,輕拍,桂圓會回去捉蟲的....
☆、第49章 匠籍
在周琳養豬一樣的日常里,一個月轉眼就過去了, 員外府娘子要的觀音像也終于完成了。看著福生手里的成品, 周琳忍不住驚嘆:身穿白衣的觀世音菩薩, 彎彎秋月鎖眉頭, 眼中滿懷慈悲, 身上白衣,足下紅蓮,手持凈瓶, 向世間揮灑著甘露。真是寶相莊嚴, 大慈大悲, 讓周琳這個無神論者都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她感覺又要再愛上這個男人一次了。她自戀地想, 自己就是有眼光, 選了這么一個外表樸實,胸中卻有大丘壑的男人。
福生也確實擔得起周琳的夸贊, 這是他目前最得意的作品了。想想和媳婦定親以前的日子,再想想此時的幸福, 感覺有點不真實。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多好, 此生能娶到這個媳婦,唯有感激滿天神佛, 把她送到自己面前。因此, 在雕刻的時候, 他把自己的虔誠和感情都傾注了進去,再沒有比這更誠心的了。雕出的觀音像果然也比以前的作品更加鮮活靈動。要不是木料是員外府的,他都不想交出去了, 他覺得自己短時間內很難再雕出這么好的作品了。
看到福生小心翼翼地碰出觀音像,揭開覆蓋在上面的紅布,露出菩薩的真容后,來取木雕的香芹頓時看呆了,喜笑顏開地跟周琳兩口子說,“嘖嘖,蔣師傅這手藝真是好。我敢打賭我家娘子肯定滿意,這次說不定除了工錢,還有額外的賞錢呢。”雖然她不懂木雕,但在員外府這些年,這些物件的大致的好壞還是能看出來的。木雕要是做壞了,她這個中間人可就里外不是人了,現在做得這樣好,她兩邊也都得了好,當然要高興了。
等香芹把木雕帶回去,張娘子一看就喜歡上了。她馬上就要嫁人了,婚前準婆婆的這次大壽,她著實是看重,這差不多關系著她嫁過去能不能得婆婆歡心的大事,所以連珍藏多年的老檀木都拿出來了。雖然見過蔣福生的“麻姑獻壽”,她心里還不踏實,擔心蔣福生一時失手給她雕壞了,白費了木料不說,還誤了她的大事。
但是看到香芹帶回來的這尊觀音像后,她就安心了許多,這么好的雕工,再加上她壓箱底的好木料,料想婆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果然,等到壽宴之后,張娘子的婆母公開對準兒媳的壽禮大加贊賞,張娘子和福記木枋就一起出了一回大風頭。張員外兩口子也與榮有焉,賞了不少好東西給張娘子,就連張娘子的郎君都特意手書一封,說了無數甜言蜜語,將小娘子夸了又夸。
接連收到意外驚喜的小娘子一時高興,說禿嚕了嘴,“這福記木枋的師傅手藝還真不一般,要是參加了這個匠人的評選,指不定還能加入匠籍呢。”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事關二丫一家的事,香芹趕緊追問,“娘子,選拔匠人是怎么回事?”
既然不小心說出來了,張娘子也不在意,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事,就跟香芹說了一下,“今上今年想要修建行宮,需要一批能工巧匠,工部已經下了明文,應該是沒有錯了。好像是說宮里原有的匠人來來去去也就那些花樣,就想再選些匠人入宮。這一入宮可就是匠籍了,一家子的賦稅徭役都能免了,對這些鄉下人來說,也是個天大的好事了。”張娘子隨意跟身邊的丫鬟說著閑話,在她看來,鄉紳人家都看不上的匠籍,對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來說,也算是一步登天的捷徑了。
而跟自家娘子一個想法的香芹,再一次來到周琳家時,不只帶來了張娘子賞下的10兩銀子,還鄭重給他們傳達了這個事情。
“二丫,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娘子聽說今年工部發下了行文,要選拔一批能工巧匠充入匠籍。讓蔣師傅精心雕刻一件作品,送到縣里參選,最后要是工部官員選中,就能加入匠籍了。蔣師傅手藝這么好,十有**能被選中,我這里就提前恭喜你們了。”說了自己帶來的好消息后,春風滿面地香芹對著周琳和福生連連道喜。
誰知道面前這兩人卻沒有她想象中的歡喜,福生是對這個不了解,不知道匠籍意味著什么,滿臉疑惑。周琳雖然也不太明白,可看香芹的表現也能看出,匠籍一定有不少好處。但是她好歹知道一點,加入了匠籍,就意味著子孫后代不能再參加科舉了,他們這一脈,基本就與功名仕途絕緣了。因此,她看了看福生,就對香芹搖了搖頭,“我們就在鎮上好好開鋪子得了,這什么參選的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聽到好友拒絕,香芹笑著的臉僵住了,瞪大了雙眼看著周琳,似乎有點不可思議。真想抱著她的肩膀搖搖她,是不是傻,是不是傻!這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也是她們娘子一時高興才漏了口風。本以為這兩個人會一口應下,沒想到竟然會被拒絕。她怕這兩個人不明白加入匠籍又什么好處,又接著跟他們解釋,“這要是一旦加入匠籍,以后每代只要有一個是匠人,其他人就算務農,也可以免去家中所有的賦稅徭役,現在全國各地不知道多少手藝人打破了腦袋想要參選呢。”
“只是我聽說,加入匠籍就終身不能脫籍了,以后孩子出生也是匠籍,這樣要是萬一家里出個好讀書的,可不是沒有機會科舉了?我們不求大富大貴,只希望以后的孩子能隨自己的心意生活,不想現在就決定了他們以后的人生,讓他們還沒有出生就沒了選擇的權利。”周琳看著香芹認真的說著自己的看法,說完就看向福生,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顧慮。
香芹現在才知道,自己這個童年玩伴原來是個有大志向的,野心還不小。她這個土生土長的臥牛鎮人,雖然進了員外府長了見識,也終究跳不出局外看事情,是無法理解周琳的想法的。在她看來,能夠參加科舉,撈到個功名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哪是他們這些平凡的人所能想象的。鎮上的學堂每年那么多學子,能考個童生就萬幸了,要是中了秀才,都能成為全鎮的大新聞了。
“蔣師傅呢,您也是這么想的?”她還是有點不死心,自己的小玩伴心氣高,不現實,她可不想看她以后后悔,只能寄希望于蔣師傅能說服她了。
可惜讓她失望的是,福生對這件事完全聽從媳婦的意見,他傻傻一笑,“媳婦說得對,咱們孩子將來要是有了出息,要是入了匠籍,不就是耽誤他了嗎?”說完和周琳相視一笑,氣得香芹一甩袖子就要走,“兩個糊涂蛋,特別是你,二丫,真是白長了個精明臉蛋!真是送了你們登天梯都不知道去爬,早晚有你們后悔的一天。”
周琳趕緊拉住她,“知道你也是為了我好,但是人各有志,說不得我們家還真能出個大官人呢?到時候少不了你的好處,別生氣了....”說著就拽著香芹的衣服開起玩笑來,弄得香芹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好吧,我只能盼著你肚子里這個是文曲星轉世了。生下來我可是要認了干兒子呢,到時候我干兒子考了狀元,我也能說自己是狀元的(干)娘了。”她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已經見了二丫兩面,梅子一次還沒見過,香芹一直覺得遺憾,“你現在也滿了三個月了,再等半個月,到三月三上巳節,咱們在鎮上的寶月茶樓聚一下,我早就給托人給梅子帶了消息,就等著你身子方便的時候呢。”
“真的?太好了,寶月茶樓是吧?放心,那天我會早點過去的,真想看看梅子現在過得怎么樣了。她這才是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嫁了就再不回來了。”周琳有點感慨,只希望梅子一切都好,這么好的女孩子,值得人用心對待。
香芹進員外府的時候,正是梅子娘病重的時候,后面的許寡婦還沒有進門,并不知道后來的事情。她也是這次回家才聽說了梅子的事情,氣得她見到周見信都沒個好臉,周見信還直嘀咕呢,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這好幾年沒見的小丫頭。
他是忘了這個經常跟自家女兒一起玩的小丫頭,香芹卻沒有忘,“我本以為小時候他那么疼梅子,就算娶了新婦也不會虧待梅子,好歹是自己的親骨肉,就看著他被那狠毒的女人磋磨。別說什么自己疏忽大意,他就是有了新人忘了舊人,連舊人生的孩子也不放在心上了。等梅子大了能嫁人了才說后悔有什么用,梅子先前就是太逆來順受了,早該這么做了。她這么干就對了,要是他一哭一悔,妹子就回過頭來做孝女我才看不起她呢。”
“我看邵榮對梅子也挺好的,婆婆又是姨母,梅子在婆家肯定比在娘家好過多了。想想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梅子都嫁了三年,速度要是快的話,說不定都有倆孩子了。”梅子這么渴望家庭溫暖的女子,一定會是個好母親的。想著梅子手里拖著一個,懷里抱著一個的情形,周琳想越開心,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么呢?說來我也聽聽。”香芹湊過去問她,等聽了周琳想象的情景,也跟著樂了起來。她們都拒絕相信,梅子這么好的人,有任何過得不好的可能。
☆、第50章 終相見
三月三這天,周琳起來就把頭天福生挖的薺菜鋪滿了灶臺和床榻, 據說可以驅除蟲害。她是不知道有沒有用, 反正大家都這么做, 不做的話顯得自家好奇怪, 只能跟著做了。
等出門的時候, 福生還堅持給她頭上戴了兩朵薺菜花,周琳只覺得好丑,非要摘下來。福生卻寸步不讓, 非常堅持, “這個可不能摘, 今天戴了薺菜花, 一年就不頭疼不頭暈。不丑的, 你放心吧,不信等會兒你去了鎮上看, 大家都是這么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