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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他被立為太子,站在金鑾殿前,衣裳太重,站得太久,小腿微顫。
耳邊滿是頌賀與跪拜的聲音,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只覺得脖子上那塊金玉印璽吊墜冰冷又沉重。
而就在那人聲鼎沸之中,有一道清脆童聲落入他耳中:「你站歪了。」
他轉頭,望見一個穿著淺碧色小禮裙的女孩,眉清目秀,眼睛卻不太高興地望著他。
「裴瑤。裴元澤的女兒,也是你未來的太子妃。」
他怔住,還沒從這句話里反應過來。
她補了一句:「你若是站得這么不穩,以后便會被人笑話。」
自那天起,他牢記了——儲君之姿,不許搖晃。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知道「太子妃」三字的含義,只記得那日,她被牽到殿前,穿得與平日不同,發束高提,裙擺拖地。
她早就聽說,那位「將來是天下之主」的太子病弱寡言,不愛笑也不愛說話。
可她第一眼見他時,只覺得——他好孤單。
明明萬眾矚目,卻站得那么小心翼翼,像是在懼著被誰發現一絲不妥。
她說他站歪了,說他會被笑,說得理直氣壯,其實只是不忍心他那樣孤零零地站著。
她那時還不懂什么叫做心疼,但那是她第一次,想走近一個人。
他曾以為,她是來監視他的。直到后來,他才發現——她也不過是個被放進東宮讀書的孩子。
那時他已習慣沉默。太學課業繁重,他舊疾時發,胸口時常隱痛,卻從不開口求歇。
「你不說話,以為別人就看不出來了?」那天她拎著藥壺闖進書房,把他按在榻上。
「太醫說你若再撐,來年開春又要躺一月!」
他怔怔地望著她,只見她掏出一塊熱湯餅,一邊放下,一邊替他蓋被角,語氣還是那樣兇。
然后她低聲說:「你若死了,我就要被退婚,然后嫁給別人……我才不要呢?!?
他第一次笑了。那笑不大,卻暖得他病中的心微微發燙。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在他最無力的時候,用「你死了我就要被退婚」這樣孩子氣的話,逼得他卸下所有堅強與防備。
身為丞相之女,從小被教導要「穩重得體」,可每次看到他強撐著身體仍在研讀經義,她都忍不住想衝上去把書搶走。
他從不抱怨,也從不喊痛。她氣他,氣他什么都悶著??伤鼩庾约海瑹o法替他擋下那些沉重的責任。
她從沒對誰這樣過??伤娴暮芘?,怕自己再也沒法站在他身旁,怕他再也不在。
所以她才說:「我才不要嫁給別人。」
那不是一句玩笑,那是她最真心的決意。
十歲那年春,他患了風寒,臥榻三日。東宮人人小心伺候,卻氣氛沉悶。
第四日晨,帳帷微掀,風帶著一絲杏花香飄入,他聞到那熟悉的氣味,微微張眼。
「御醫說你退燒了,我就進來看看?!顾嘀槐K小燈,手中還捧著一本書。
「這是我之前抄錯的禮制篇,罰抄五遍……你記得嗎?那天你也抄錯了,我還幫你遮著沒讓夫子發現,結果最后我們兩個都被罰了。」
她噘了噘嘴,語氣帶點委屈又調皮,「我讀給你聽,讀完我就當完成一遍了。」
他忍著笑點頭,看著她坐在帳前,小聲念錯一個字就自己笑場,讀著讀著就睡著了。
那一夜,他第一次在病中睡得安穩。醒來時,見她斜倚在榻邊睡著,肩膀微顫,仍握著那本書。他忍不住抬手,替她拉了拉滑下的披風。
那一刻,他忽然想——若她一直在,這座東宮便不那么冷了。
他睡著時,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不再像太子,像個普通的少年,眉眼安靜,睫毛微動。
她在想,他是不是第一次這樣安心地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