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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掉進(jìn)去了一次……是,是阿郎用手指摳出的。”
……
宋持硯輕捏眉心。
第4章
田歲禾被鄭氏留了下來。
那位貴夫人和阿郎的大哥一樣都愛說文縐縐的話:“事關(guān)舲兒血裔,暫且留下吧。”
田歲禾起初聽不懂,被派過來服侍她的林嬤嬤好心解釋:“夫人是覺得娘子或許懷上了三公子的孩子,不舍得娘子四處奔波呢。”
這般說田歲禾就懂了。
她從前養(yǎng)雞養(yǎng)鴨也這樣,賣掉前總得看看哪只會下蛋。那位貴夫人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只不過不同的是自己留雞鴨下蛋是想吃蛋,阿郎娘親留她住下是想著或許能抱孫子,怎么說也比留雞鴨吃蛋多了以些人情味兒嘛。
原本田歲禾對生孩子、當(dāng)娘親這件事一團(tuán)摸瞎,可眼下阿郎走了,她心里也隱隱期待,要是能懷上阿郎的孩子就好了,這樣她在世上就還有一個血濃于水的親人。
也是一個關(guān)于阿郎的念想。
阿郎親爹親娘的富有難以想象,光是給田歲禾暫住的小院就寬敞得讓她咋舌,田歲禾頭回住在這樣的大宅子里,睡覺都仿佛不會了,更別談在這大宅子里逛一逛。
這日田歲禾被鄭氏的人叫去涼亭,鄭氏正疲憊地倚著欄桿,眼神都懶得分給她幾分,也沒讓她坐下,只哀傷地望著遠(yuǎn)處:“田氏,再給我說些舲兒的事吧。”
她不喊田歲禾坐,田歲禾也不好意思坐下,木墩似站在一旁。
這幾日面對高傲的鄭氏,田歲禾心情矛盾。她看得出這位貴夫人似乎瞧不起她山里人,也因此低落,這會怕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可她也有點(diǎn)不高興。雜草又怎樣呢,回了他們村她也是人人夸的好姑娘。
當(dāng)然也同情。
這位高傲的夫人是阿郎親娘,她們才失去了共同的親人。
諸多情緒中還是同情居多,田歲禾緩了緩,她低聲說:“阿郎總說他一定還有爹娘等著,再攢了銀子,要帶我一起去尋親人。”
只說了這一句,鄭氏高傲挺直了數(shù)日的身板又像被眼淚泡軟了似的,無力地塌下去,她哭道:“我的兒啊,是母親沒能找到你,讓你過了這么久的苦日子,若不是落到那窮鄉(xiāng)僻壤,那樣貧賤的人家……”
田歲禾聽不懂斯文話,但懂了貧賤的意思。她本想看在阿郎面上安慰他的親娘,卻沒想到反過來被鄭夫人往心口扎了一針。
她垂著頭假裝不曾聽到。
鄭氏兀自傷心哭著:“要不是淪落到那樣的人家,你也不至于為了幾個銅板丟了性命……”
田歲禾越聽越難受。
阿郎從一個闊綽公子淪落到山村里,才十七歲就死在了用血汗換銀子的路上,這些時日她每次一想到這些就難過得一直想哭。
但阿郎的苦不是她造成的。
她也過得很苦。
她既不想在一個喪子的婦人傷口上撒鹽,也不想再聽這些傷人的話,轉(zhuǎn)身噔噔往回走。
鄭氏正又怨又悲,她身邊貼身的陳嬤嬤見田歲禾不行禮就離去一時也心急如焚,著急道:“田氏,夫人還沒說完話呢,快回來!”
吆喝下人般的語氣叫田歲禾再也忍不住,噔噔噔走得更快了。
*
“大公子,前院出事了!田氏不顧長幼尊卑,竟當(dāng)眾對夫人不敬!”書房中,付叔匆匆入內(nèi)。
宋持硯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兼僉都御史,他一向勤于政務(wù),此番隨母親來徽州尋人,順道督辦徽商事宜,因而仍有政務(wù)纏身。
除開公務(wù),在陪母親等著確認(rèn)田氏是否有孕的期間,他還需料理三弟歸葬事宜,以及安撫母親。
宋持硯趕到亭中,鄭氏還哭著,陳張兩位嬤嬤圍著在哄。
田歲禾被晾在一旁,消瘦身形如山石邊上的野草。
宋持硯大步走近,還未到身側(cè)時田歲禾就察覺身后掠過一陣風(fēng),一回頭看到了宋持硯,她是她在認(rèn)識的第一個宋家人,看到是他過來,她仿佛看到了能主事的長輩。
她朝他投去茫然無措的目光,許是剛哭過,那雙杏眼里團(tuán)了倔強(qiáng)的淚水,宋持硯不慎撞進(jìn)去,慢了一個呼吸,他挪開眼。
他朝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什么也沒說。他的目光實(shí)在是很冷淡,仿佛跟其余人一樣在責(zé)怪她。可她也沒做錯什么啊,她只是聽不進(jìn)去轉(zhuǎn)身走掉,就被那位陳嬤嬤給叫了回來,明明她什么話都沒說,她們就開始指責(zé)她“無禮”,“對夫人不敬”。
田歲禾也不想這樣的,可是鄭氏話雖不重,卻精準(zhǔn)地傷到了她和她貧苦但善良的阿翁。
她從小都是受氣包,唯獨(dú)做不到讓阿翁也被人指責(zé),田歲禾攥緊拳頭,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夫人,你不能怪我阿翁。我阿翁是窮,但能讓阿郎吃飽就不會藏著掖著。從小我有的,阿郎也都有,有時因?yàn)榘⒗蓺q數(shù)小,我沒有的,他也有。”
“我和阿郎一塊長大,又成了夫妻,他走了我也難過,整晚整晚都睡不著,可您每句話都像在怨我阿翁沒錢,讓阿郎受苦……這些年,我也跟阿郎一樣努力……”
她語無倫次,說到半開始哽咽:“阿郎他真的很好很好,就算曉得親娘是富人,也不會怪阿翁太窮,讓他過得不如在自己家好。”
她越說越膽大。
怪阿翁讓阿郎受苦,怎么不怪自己沒找到孩子?
但肚子間忽然抽痛了一下,田歲禾的理智和膽怯給痛回來了。這句她最終也沒忍心說出口。
這是阿郎的娘親,說得太過總覺得有些太狠心。
鄭氏被她這番話說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