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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女兒的事,宋持硯微怔,“我曾目睹你為三弟哭得痛不欲生,你太脆弱,我不希望你再難過。你的心中本就沒有我,一旦你因為在我身邊而難過,你一定會離開我。”
田歲禾反問他:“可你瞞著我私自換孩子,跟鄭夫人當初對我們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樣?”
鄭氏是宋持硯過往最厭惡的人,她欺騙了身為人子的他,也欺騙了身為人父的他。
宋持硯從未想過,他在田歲禾的心中,竟與鄭氏一樣。
他身形一震。
有些話一旦開了閘就收不回,田歲禾也不再是忍氣吞聲的她,她扯了扯嘴角,大有把多年委屈都說出來的勢頭:“你教筍筍習字,說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若是筍筍日后被一個男子強留身邊,你可會惱怒,可會提劍上門,你會這樣對我,只不過是欺負我沒有父親……”
她說到這里不禁哽咽了。
“歲禾,我……我并非如此……”她的眼淚讓宋持硯心口鈍痛,他伸出手要為她拭淚,與她解釋。
田歲禾冷淡地避開了他。
“宋持硯,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愛,什么是親情。”
沒有怯懦,也不曾憤怒,更無排斥,亦無聲嘶力竭,她忽然很平靜。仿佛對面不是一個城府深厚又偏執的權貴,而是幼不知事的筍筍。
可就這一句話溫柔的話,竟讓宋持硯如墜冰窟。
他接連退了幾步。
他不明白。并非不明白親情是什么。而是不明白,為何他會因為這一句輕飄飄的話突然如此,甚至心口塌出巨大的空洞。
他突然無所適從。
田歲禾迅速收回情緒,方才他強硬偏執,她還能勉強鎮定面對,甚至斥駁,可這會他露出失魂落魄的目光,卻是嚇到了她。
她確信,她的話刺中了他。
在官場上游刃有余、殺過人見過血的宋持硯,卻因為這一句話而面色慘白。田歲禾本該高興的,她過去總算因為他的強勢偏執而處于弱勢,總算勝他一回,可她卻不覺得很爽快,竟也不大好受。
“涼,阿涼!大哥哥!”
外頭筍筍不知又遇著什么樂事,高興地沖過來喚人。
宋持硯帶她好幾天了,小家伙還是會不時叫宋持硯大哥哥。
她與生父并不熟,即便改口喚他“爹爹”,也只是因為得知她也有爹爹,而非出自喜愛。
他永遠是局外人,宋持硯望著門外,眼底的深淵不斷擴大。
田歲禾忙取來衣裳套上,當著他的面奪門而出。
她抱住孩子,用身體遮擋女兒,以免她看到宋持硯此刻神色:“噓,筍筍乖哦,大哥哥在忙。”
哄女兒的時候,她不忘回頭望向宋持硯,發覺宋持硯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們母女,目光深得嚇人。
他朝她走來,田歲禾抱住孩子身子戒備地繃成弓。
“你……你不要過來!”
她在怕他。
她把孩子緊緊護在懷里,仿佛他是會傷害她最疼愛的孩子。
可他是孩子父親。
相識以來,田歲禾面對他時素來膽小,他也常認為這樣的她很有趣,甚至歸咎于她在因他而情緒波動,因此對此愉悅。
可今日她慌亂的目光像一道箭,直直貫入宋持硯胸口。
陌生的疼痛貫穿了他,宋持硯清冷目光被砸碎,露出冰層下巨大的深淵,不像恨,更像是痛。
田歲禾想起當初躲在暗格那次。當時鄭氏說,她只有阿郎一個孩子,他也是這般神色。
“你……”
她想說些什么緩解二人之間凝固的氣氛。但本能驅使,趁著他走神,她抱起女兒一溜煙跑了。
*
入夜的江畔游船上燈火通明,石喬正在船上撫琴,對面坐著一位器宇軒昂的貴人。
二人等了半晌,今夜要等的最后一位客人才姍姍來遲。
“見過殿下。”
和石喬對面的恭王世子請了安,宋持硯理了理衣袍坐下,“世子此番提早來揚州是有線索了?”
簫呈點頭:“不錯,上次查的那位大員有線索了。”
這位大員便是田歲禾阿翁留下碑文中的其中之一,因有忠臣之名,深得圣上重用。這樣的人竟然是趙王的人,當年還伙同構陷國舅。
若不是他們有的放矢地去查,恐怕還察覺不了,哪怕事先有懷疑再查,竟也花了一年。
簫呈此番是想借著扳倒這名大員,順勢拔出趙王。圣上早已對趙王不滿,只是因為趙王可以制衡其余黨派才不動手,一旦發覺連信任的忠臣都是趙王黨的人就不同了。
幾年的暗中蟄伏,他們對此次已有九成的把握。
此次他們并未就公事做太多討論,在石喬悠揚的琴音中,簫呈給宋持硯斟了一杯酒,“此次多虧雪酲提供的線索,代我謝過田娘子。”
當初宋持硯為了不波及田歲禾,照著田家翁的意愿,對外只說是偶然間查出的。簫呈雖然也清楚消息來自田歲禾,但為了避免殃及她,更無法直接與她道謝。
才提到田歲禾,宋持硯本就冷淡的神色變得復雜。簫呈便知道是情事不順了。他敲了敲酒杯,“怎么了,宋大人,人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