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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不客氣。
你我青梅竹馬,何須客氣?少年揚了揚眉反問道。他長了一張英氣俊秀的臉,劍眉星目,鼻若懸膽,明明說著張揚的話語也不叫人生厭。
顏嵐不搭理他,取來紙筆給容璟留了一封書信。
容璟每年不定期外出云游,往往一走便是數(shù)日,誰也料不到他何時回來。縱然心里篤定不會比她先回,但不留下只言片語總是難安。
謝久安大大咧咧坐下,自顧自取了茶盞倒茶,看她一筆一劃寫得認真。眸光驀地閃了閃,慢慢地摩挲著杯沿道:不回去,不行么?
顏嵐下筆行云流水,絲毫不受其影響,溫溫吞吞答:你覺得呢?卻是避左右而言他。
謝久安低笑一聲:真不知你家里有什么好,年年如此,周而復始。可若是真的好,又怎會放任你孤身一人跟著容大夫游蕩在外而不管不顧。
對于顏嵐和容璟的身份,梧桐鎮(zhèn)的鎮(zhèn)民有諸多猜測。當年初來此地,兩人一個才剛及笄,一個三十而立,起先以為是父女或者兄妹,后來又猜是師徒。
然而只有與顏嵐相交甚篤的謝久安知道,這些皆不是,顏嵐只是被容璟順手撿到的病人,后來顏嵐無家可歸,才跟著容璟四處漂泊,最終定居在這山陲小鎮(zhèn)。
容璟從未收她為徒,顏嵐亦只稱呼他先生,兩人之間非師非父非友,卻亦師亦父亦友。
顏嵐聽完謝久安的話,面色微恙,旋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緊擰的眉頭舒展,垂眸淡淡道:你不會懂的。
謝久安靜靜地看著她,轉(zhuǎn)動手中的茶盞,語調(diào)如往常一般輕快:我前幾日讀到一則佛經(jīng)中的故事,說是有一人生于大山,出行不便,因而立誓要將大山移走。然,年復一年,山還是那山,山下卻已通了路,那人垂垂朽矣,一生虛度。你說這人,值嗎?
顏嵐的書信已寫到了最后一行,乍聞其言,一瞬間以為他是問的自己。手微微一抖,墨漬在宣紙上拖了長長一尾。她咬了咬牙,提筆接著那一尾往下書寫,面色不變道:少看些亂七八糟的歪理邪說。
說罷,將寫好的書信折了兩折壓在茶盞底下,背上行囊準備出發(fā)。
謝久安伴在她身側(cè)出了大門,看著她關(guān)緊門窗,上鎖落鎖,千言萬語最終化為了一句:早些回來。
顏嵐嗯了一聲,與他作別,踏著積雪往山道而行。山間人跡罕至,雪深處可覆過腳背,一陣寒風吹過,枝梢間的雪便紛紛灑落,如同一場小雪。
顏嵐站在半山腰回身望去,一路行來的足跡已看不分明,而佇立在門前的謝久安也如一陣風似的不見了蹤影。
她吸了一口氣,林間冷風冰涼刺骨,好像連胸腔之間的愁緒都一并凍住了。提步,繼續(xù)向山林深處前行,隱約間,顏嵐覺得自己仿佛成了那移山之人,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
值嗎?
她也不知道。
遠去的身影終于徹底沒入了山林。
在顏嵐看不見的醫(yī)館小院,一只修長如玉的手輕輕推開了堂屋大門。
一身白衣的男人緩步走至桌邊,拿起了壓在杯盞之下的書信。
他年近四十,但依然相貌堂堂,玉樹臨風,只有深沉的眼眸和眼尾淺淡的細紋昭示著他并非看起來的那么年輕。
男人拂過紙上的墨漬,輕嘆一聲:何苦。
信紙如冰雪遇火消融,寸寸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