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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前,白布垂落,檀香繚繞。
遺照里的許哲榮,眉眼間帶著幾分笑意,是年輕時的模樣。
是吳澤宇最初的記憶,父親的樣子。
然而,懸在相框里,和眼前的裊裊香煙,有幾分格格不入。
「爸,喬治哥來看你。」
吳澤宇點了一支香,雙手遞給喬治。
「你要保佑他身體健康,事業有成。」
喬治接過,默默上香祭拜。
待他彎身行禮后,吳澤宇再接回那炷香,插進香爐。
靈堂里的空氣沉重,只有佛經機不斷播放。
長桌上,擺滿了折好的元寶;就連腳下的箱子里,都堆滿了折好的蓮花。
「澤宇,你有休息嗎?」
吳澤宇垂著頭,折紙的動作依舊沒有停。
他只是輕輕點頭,沒有發出聲音。
許哲榮過世的隔天,喬治就趕來關心。
說余灝已經提前聯系他,要吳澤宇好好保重,不用擔心工作的事。
后來幾日,余灝跟喬治輪流出現,替他準備三餐。
但,吳澤宇總是只動幾口就放下。
大部分的時間,只是坐在長桌前,折著蓮花跟元寶。
即便超過需要的數量,那雙手仍沒有停下。
遵循著習俗,跟著師父做法、誦經。
日子被規律的儀式,切割整齊。
白布搭起的靈堂,將熟悉的客廳隔絕成另一個世界。
曾經堆滿空酒瓶的角落,被收拾乾凈;
電視機不再閃爍藍光,主播聲被唸佛機的經文取代;
大門整日敞開,陽光照進屋里——
客廳,像是重新明亮了起來。
弔客來來去去,吳澤宇負責接待、鞠躬致意。
親戚們拍帶著同情的眼神,口口聲聲勸他節哀。
吳澤宇面帶微笑,只是點頭。
因為,比起悲傷,他感到的是——
不用推開門,面對那個醉倒在沙發上,怒吼咆哮、揚手施暴的男人。
回家的恐懼,隨著葬禮的焚香煙霧一併消散。
吳澤宇其實記不太得,葬禮的日子是怎么過的。
就連告別式的那一天,他跪拜、叩首。
當遺體送入爐口的那一刻,跟著喊——
周圍的人哭喊著,整個空間震盪在悲痛里。
有人喊到聲嘶力,有人聲淚俱下,有人跪倒在地。
吳澤宇機械地喊著,但什么也感覺不到。
整個人像是被掏空,只剩下聲音在胸腔回盪。
葬禮結束后,靈堂拆去、白布撤下。
人群散去,屋子里恢復冷清。
吳澤宇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彷彿,連他都顯得多馀。
吳澤宇走進廁所,洗了把臉。
鏡子里,那撮因為習俗而沒有刮去的鬍子,成了唯一留下的痕跡。
幾次舉起刮鬍刀,最后都只是放下。
很快,他就回到酒吧上班。
微笑、迎客、調酒,一如往常把每一個動作做到完美。
喬治幾度要他別勉強,但吳澤宇只是說——
「忙一點比較不會想太多。」
這段時間,他的腦袋非常安靜。
沒有嗡鳴的雜訊,沒有焦慮的壓迫。
連曾經不離身的贊安諾,都可以擱置在一旁。
回家的路不再像過去那樣沉重,推開門不必再鼓起勇氣。
畢竟,吳澤宇比誰都清楚——
一個父親,不應該對自己的兒子做那種事。
當失序的源頭已經不在,他就無需再說服自己。
拳頭落下的疼痛,呼吸之間的酒氣,還有那些更骯臟的記憶——
如今,隨著葬禮的結束,似乎一併被埋葬。
夜風拂過臉頰,捎來一陣涼意。
這段日子里,余灝都會堅持送他回家。
出現在酒吧,一如往常地喝著酒,直到吳澤宇下班才從位置上起身。
余灝說,只是想吹吹風。
于是,他們一路沉默,但始終并肩。
時間在不知不覺里推移,白日的炎熱與夜里的涼意交替。
禮儀社打電話來,提醒他后續的百日法會。
需要準備供品、水果,建議準備亡者的遺物,寄託懷念。
掛掉電話,他坐在沙發上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