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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雨下得又密又急,像誰在云端上洩憤。
陳予安剛回到家,還沒放下工作包,就聽見pal低低的提醒音:「有緊急訊息,來自你爺爺的家?!?
她手一頓:「轉接畫面。」
投影螢幕立刻浮出熟悉的老家客廳,但鏡頭歪斜,畫面晃動。背景里傳來壓抑的呻吟聲,隱約能看到墻角的藤椅翻倒,地上有濺開的湯水和破碎的盤子,還有一道血痕。
「爺爺?爺爺!你怎么了?」陳予安逼緊了聲音,同時抓了鑰匙奪門而出,「pal, 叫救護車??報警!」
爺爺的聲音從那頭斷斷續續傳來,忍痛卻又不服輸:「??x,你什么時候給我亂裝一臺寵物攝影機!」
「你先說你怎么了啦!」陳予安一邊奔下樓,一邊吼回去,雨點像砲彈一樣劈頭砸下來,她幾乎聽不清pal在耳機里的聲音。
「??視覺辨識已完成,疑似跌倒造成下肢受傷,我已通報緊急醫療中心,派遣時程十七分鐘內,并同步通知區域關懷站派員前往支援?!?
pal的語氣還算冷靜,卻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我沒事啦??你裝這種東西??侵犯隱私??」爺爺那頭還在罵,只是語調從平時的低吼,變成了氣虛的顫抖。
「你先躺好!不要亂動!」陳予安咬牙,用力甩開滑下來的雨水。
她耳機里pal語音持續報送著:「已針對語音情緒進行初步判讀,疼痛強度估計為六至七級,但仍保有意識與自主語言能力??」
「pal,我求你先閉嘴五秒?!顾?,攔停了一輛計程車。
pal停頓了一下,語氣轉為輕聲:「好。那救護車到我再跟你說?!?
她沒有回,只是報了目的地,接過計程車司機遞來的面紙,慢慢把臉上的雨水擦乾。
靠著車窗,她的眼淚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趕到醫院時,雨還在淅瀝瀝地下。鄰居大嬸幫忙撐著傘遞毛巾,還一直說:「哎唷我聽到救護車聲音才發現的,他硬是不肯叫人。我想說他一個人住,就先一起過來了??」
「真的謝謝你,黃阿姨。」陳予安低下頭,接過毛巾的手還微微顫抖。
「我沒事!」爺爺躺在病床上還在嘴硬,手揮得跟蒼蠅打架一樣,「小題大作??」
「湯灑出來還摔到站不起來是小題大作?你有本事就不要摔啊!」陳予安一甩半濕的毛巾,聲音又氣又顫。
爺爺還想說話,醫院的照護ai從病床床頭的語音系統里冷冷地插了一句:「提醒:患者心率上升,呼吸急促。建議保持環境安靜,以利穩定康復?!?
「??你??你這個逆女,還申請這種機器來管我!」
陳予安一邊盯著爺爺已被包扎固定的傷腿,一邊冷冷回了一句:「是啊,因為你什么都不說,我說了也聽不進去,那就讓ai來管吧?!?
正僵持著,門被推開,一名穿著白袍的醫師走進來,手上還拿著平板。
「家屬在嗎?你就是孫女吧。」
陳予安立刻起身:「我在?!?
醫師推了推眼鏡,把檢查結果調出來,語氣專業卻不失溫和:「x光顯示是脛骨遠端的骨折,我們已經先做了臨時固定,但還是建議開刀。」
「要、要開刀?」陳予安呼吸一滯,眼角馀光看到爺爺臉色一沉,正死死瞪著醫師。
「是的?!贯t師點頭,語速放慢,「這類骨折如果只靠石膏,復原時間會非常長。手術相對安全,請放心,我們會先安排檢查,進行完整的術前評估。」
爺爺立刻撇頭,冷哼一聲:「我不用什么開刀!綁著石膏養就行了。」
醫師眉心微皺,卻依舊耐心:「陳先生,您的年紀骨質密度偏低,骨折處如果復原不良,未來走路會非常困難,甚至需要長期依賴輪椅??」
爺爺臉色鐵青,聲音卻還是硬梆梆的:「我說不用就是不用!你們醫生就是愛亂開刀,想從我身上賺錢吧?」
「爺爺!」陳予安忍不住喊了一聲,眼眶已經泛紅,「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嘴硬!」
爺爺一愣,立刻把臉撇開,不肯看她。
一旁的黃阿姨站在門口,急忙出聲勸:「老陳啊,你別這么倔啦。我看你剛才送來的時候疼得滿頭大汗,還死忍著不肯叫聲。予安是關心你,醫生也是為你好啊?!?
「哼,我不需要!」老人死死攥著床邊的欄桿,青筋繃起,聲音卻開始發抖。
醫師沒有硬逼,只是推了推眼鏡,把平板放低讓他們看見骨折影像——白色骨骼上清楚顯示著錯位的裂縫。
「陳先生,這不是我們要不要『賺錢』的問題,而是您以后還想不想自己走路。家屬能照顧,但沒有人能代替您走?!?
陳予安終于忍不住,眼淚啪嗒落下:「我拜託你了,爺爺……別再逞強好不好?」
房間里的氣氛,一時僵得像要凝固。
病房里的照護ai適時插入一句:「提醒:手術成功率 93%,請家屬與患者放松情緒。」
爺爺狠狠瞪了床頭一眼,終于沒再說什么。
醫師松了一口氣,合上平板,語氣恢復冷靜專業:「好,我們會安排術前檢查,家屬待會請到柜檯簽署同意書?!?
陳予安走出病房,靠著墻深呼吸,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冷得發顫,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pal用極輕的語氣,在她耳機里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沒回,只默默伸手把耳機關掉。
隔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手術室的燈終于熄了。
推床緩緩被送出來,陳予安第一眼就看見爺爺蒼白的臉色。心里一揪,她快步迎上去。
醫師摘下口罩,語氣冷靜卻帶著一絲安撫:「手術順利,鋼釘已經固定好。陳爺爺現在是麻醉中,很快會醒來。接下來關鍵是復健和日常照護?!?
「那……需要注意什么?」陳予安緊張追問。
「一開始不能負重,得用枴杖或輪椅。飲食上要注意蛋白質和鈣質補充。復健需要循序漸進,我們醫院能提供短期的護理協助,但長期下來,還是需要家屬日常照顧?!贯t生看了她一眼,語氣多了幾分婉轉的沉重:「以他的年紀,不可能完全靠自己?!?
陳予安一怔。腦中閃過的是自己排得密密麻麻的工作行程、每個月扣完房租后只剛好夠生活的薪水。她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口。
她努力壓下喉嚨里涌上的苦澀:「我……我在都市還要工作,不可能每天都回來?!?
醫生似乎理解她的難處,補充道:「醫院也有合作的照護ai選項,能處理日常起居。等陳爺爺醒后,你可以跟他討論一下是否要申請?!?
「爺爺他很固執……」陳予安忍不住苦笑,「我知道了,我再跟他說看看吧?!?
「辛苦你了?!贯t生似乎知道她的狀況,推了推眼鏡,眼里有幾分同情,「另外,有件事依規定要先通知您,在術前評估和住院觀察時,我們發現陳先生有些反應不太一樣?!?
陳予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在回答時間和地點的時候,反應比一般人慢,也有短期記憶的遺漏。」醫生的語氣刻意放得很保留,「會建議您后續帶他做完整的神經心理檢查。」
她下意識攥緊了包包帶子。
醫生見她臉色蒼白,又補充了一句:「先別太擔心,這種狀況有時也可能是手術前緊張、或近期壓力太大造成的。只是他的年齡確實到了需要留意的階段,所以我們才會特別註記。」
陳予安沉默著,腦中閃過病床上爺爺蒼老的臉龐。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快要被撕成兩半:一邊是都市里的生活壓力,一邊是床上這個不肯低頭的老人。
病房的燈光柔和,卻依舊刺眼。
陳予安坐在床邊,緊緊盯著爺爺的眼皮,直到那雙渾濁的眼睛終于顫了顫,緩緩睜開。
「……你怎么還在這?」爺爺的聲音沙啞,還帶著麻醉未散的渾厚,「工作呢?」
「爺爺!」她差點紅了眼眶,卻硬生生壓住,只冒出一句埋怨,「你怎么還有心情講這個。」
床頭的ai監測器立刻閃爍提示燈:「病患意識恢復,生命徵象穩定。」
不一會兒,病房門被推開,醫生帶著平板走了進來。
「陳先生,感覺怎么樣?」醫生的聲音沉穩。
「頭暈,口渴。」老人皺眉抱怨。
「都是麻醉剛退的常見狀況??梢陨倭亢人?,今天盡量躺著多休息?!贯t生叮囑,繼續溫聲說明,「手術很順利,骨折位置已經固定。接下來需要 2–3 天觀察,如果恢復狀況穩定,就能考慮出院?!?
「這么快?」陳予安愣住,「不需要住久一點嗎?」
「這算常規手術,后續主要靠復健?!贯t生微笑著安撫,「放心,我們會安排定期回診。」
「嗯,越快回家越好。」爺爺插嘴,語氣倔強。
陳予安還想追問,卻被醫生翻開病歷的聲音打斷。
「不過,接下來有兩個決定要做:」醫生指著平板上的選項,「第一,是否加用抗凝劑。它能降低血栓風險,不過會增加出血機率。一般我們會建議使用,但最終要家屬同意。第二,復健方式。居家復健費用低,但效果有限,我們醫院有專業復健中心,自費一次約 3000 新幣,如果需要我先幫你們登記?!?
一連串專有名詞讓陳予安腦袋一陣發空。她下意識喚了一聲:「pal……」
pal 很快出聲,語氣一如既往懶散,卻帶著條理:
「抗凝劑的平均療效可降低血栓風險 12%,副作用風險為 3%。復健中心是由專業人士協助復健,統計上來說,成效大約增加30%,可以看需求決定。」
「所以……選什么比較好?」她急切地追問。
她怔在原地,手指緊緊攥住床欄,胸口發緊。
從小到大,ai都能幫她計算出「最佳解答」??烧嬲H手拍板時,她卻覺得腳下像踩在空氣里。
她抬眼看向床上的老人,想說什么,卻只發現爺爺正皺著眉打量她。
沉默良久,老人終于開口:「用抗凝劑,復健中心先不用?!?
「爺爺……這樣可以嗎?」她的聲音里帶著慌張。
「哪來那么多囉嗦?!估先撕吡艘宦?,聲音沙啞卻堅定,「我的身體,我自己決定?!?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低下來,「我養大你,不是要你背這些。更不是要你困在醫院跟著我瞎轉?!?
陳予安眼眶一熱,胸口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才是照顧的一方,卻在這一刻,第一次真切感覺到——
病房里的燈光依舊晃眼。她只能用力低下頭,假裝在滑手機,才不讓那股酸意溢出來。
爺爺申請出院的那天,天氣放晴了,陽光卻刺得人睜不開眼。
院方安排的輪椅載著爺爺緩緩滑到大門口,輪子在磁磚地板上壓出吱呀聲。
「我自己能走?!範敔敁沃照绕鹕恚夷_還纏著厚厚的石膏,每一步都像在咬牙與地心引力搏斗。
陳予安急忙伸手攙著,肩膀被他沉重的身軀壓得發疼。
「還是跟醫院租一臺輪椅吧?」她忍不住勸。
「不用?!範敔斠е?,腳上纏著厚厚的石膏,步子卻硬是一瘸一拐往前走,「醫生說要多走才好得快?!?
「他明明說的是『適當活動』?!顾龤鈵赖胤瘩g。
「從這里走到公車站,算什么大事?!估先死浜?,額頭已沁出薄汗。
她瞪著他,心里又急又疼。這樣的固執讓她恨不得大喊「你就不能服老嗎」,可她知道爺爺就是這樣的人。哪怕痛得臉色發白,也不肯在病房里裝弱,總要靠自己的腳站起來。
老宅的木門被推開,熟悉的木香撲面而來。
屋里沒有自動燈光,也沒有恆溫循環系統,只有一盞老吊扇嘎嘎轉動,像頭不情愿甦醒的老牛。
爺爺拄著拐杖站在客廳中央,眼神卻帶著幾分得意:「還是老房子好。乾凈、安靜,沒有那些該死的機器一直碎碎念?!?
陳予安沒有回嘴。她把藥袋擺在桌上,紙袋在木桌上砰地一聲,里頭的藥罐彼此碰撞,像在提醒他還需要人照顧。
「這些藥,我自己會記得吃?!範敔斊^,像是看穿她的心思。
她忍不住冷笑:「你上次連茶壺都放冰箱,還跟我說你會記得?」
老人臉上的皺紋僵了一瞬,卻還是反駁:「我就說了我會記得,你不用擔心!」
陳予安盯著他,胸口堵著氣。從小到大,他就是這樣,打死不服老、不喊累、不認錯。明明跌得那么重,還要嘴硬。明明需要幫忙,卻永遠一副「我自己來」的姿態。
可偏偏,她又不得不承認,正因為如此,他才是她心里唯一「能撐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