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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老宅靜得只剩下墻角老鐘滴答的聲音。
陳予安已經睡下,平穩的呼吸聲從隔壁傳來。客廳里的燈沒有全關,昏黃的燈泡將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星坐在沙發上,手里的煙燃到只剩半截,煙灰掉落在地毯上,他卻渾然不覺。
灰色的瞳孔靜靜亮著,安一如往常站在不遠處,默默守候。
老人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低的壓抑。
「請說。」安的聲音平穩。
「你還想知道我跟我孫女的事嗎?」
「當然,那是您答應我的打賭。是未完成的任務。」安很快回答。
陳星笑了兩聲,「就說你還記仇。」
「我并沒有記仇,只是想完成任務。」安回答,灰色的眼睛平穩。
陳星透過窗看著皎潔的月輪,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外。
夜露濃重,涼意順著衣襟滲進骨縫。
安靜靜跟在后頭,沒有出聲,灰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閃了閃。它伸出手,把一件外套輕輕遞到老人臂邊。
陳星皺了皺眉,嘴里嘟囔著嫌棄,卻還是將衣服披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之前一直不想說,因為這不是光彩的事……」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眼神里混雜著疲憊與某種決絕,「可現在,我怕哪天記不起來了。趁今天腦子還算清楚,你幫我聽著吧。」
「我會的,陳先生。」安應下,聲音比平常更加低沉,像是慎重。
陳星輕輕一笑,在藤椅上坐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陳年往事一口氣吐出來:
「戰爭結束后,我還是留在這個鎮子。有人從戰場回來,也有人永遠回不來。那個……被騙去敵國的朋友,他的父親回來了。傷心過后,還是得過日子。那時候我們互相照應,算是彼此的依靠。」
「被騙去敵國,是上次您說的假撤退簡訊的事情嗎?」安微微偏頭,像是在腦中翻找記錄。
陳星頓了頓,「是啊,她的名字叫又潔。說起來……我不知道她姓什么。」
他笑了,「居然這么多年,我也沒想起要問。」
「您跟她是怎么認識的呢?」安輕聲引導。
「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那時鎮上男丁都被徵召了,只剩下女人小孩。我姊帶著我,投靠鄰居的阿姨家,除了我跟我姐還有很多人,是個大家庭呢。」他點起菸,眼神迷茫,彷彿陷入往日的回憶。
「品妍阿姨、子晴阿姨、怡君奶奶、家豪、又潔……」陳星的聲音在夜里低沉得幾乎要消散,他把那幾個名字一一吐出,像是怕下一秒就會忘記:「馬耀……巴奈。」
老人嘴唇顫抖,把煙頭按熄,卻沒注意到力道太大,把煙灰壓得四散。
安靜靜地捕捉下他的聲音,灰色瞳孔微微收縮,「巴奈,是您的姐姐嗎?」
陳星苦笑,臉上的皺紋被月光鑿刻得更深。
「是啊。巴奈,阿美族話是稻穗的意思。」他在桌上用手指畫出panay幾個字,讓安記錄在眼里:「這樣寫的。」
安點點頭:「我記住了。您上次也有說,您的名字的意思是守護月亮的星星。」
他抬頭望著遙遠的月亮,眼神里卻只剩下黯淡。
聲音沙啞,帶著壓不住的哽咽,「一起住的人,有一半被騙到南桑……我姊走散了,再沒回來過。我倔強地說要等她,一次又一次放棄撤退,結果連阿姨也跟著留下,被困在鎮子里……我一輩子都記著她發抖的手,卻沒記住她最后哭著說的話。」
他停了一下,呼吸沉重,指節緊緊掐著大腿,彷彿要把悔恨壓進肉里。
「所以我改了名字,從馬耀變成陳星。因為我想……也許換了名字,就能忘掉那個連自己親姐姐都沒守住的少年。」
客廳里的鐘聲滴答滴答,像在替他數落這段遲到的告白。
「機器,你還是覺得戰爭的歷史應該被隱藏,不要再激起對立嗎?」陳星笑了,笑聲沙啞,帶著一種苦澀的自嘲,「如果忘記就可以好過了,為什么我忘不掉呢?」
它停頓了一瞬,像是第一次,在運算之外加上了「自己」的聲音:
「但根據您的反應,我觀察到……遺忘并不等于療癒。」
陳星怔了怔,忽然低頭大笑,笑得眼角全是皺紋,卻擋不住淚水滑落。他抬起滿是老繭的手,豪邁地擦掉眼淚,聲音沙啞到幾乎要斷裂:
「我活到這把年紀,才發現最怕的不是戰爭,而是只剩我一個人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