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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把紙袋收好,兩手空出來,「你想看?畫室不遠。」他站起來時順勢伸出手,像是自然的禮節。顧庭予也站起,手掌碰到的那一刻,兩人之間所有拿捏過的距離一瞬間變得不重要。不是牽手,只是指尖把對方往上一提,然后各自松開,繼續并肩。
畫室在二樓,一段不長的樓梯,墻上貼著學生們的速寫,鉛筆線條里藏著不同年齡的呼吸。鐵門打開,里頭是顏料的味道與洗筆的水氣交疊的清潔味,一桌一桌排開的木桌上散著畫紙與擦得乾乾凈凈的盤子。靠墻的一面立著那幅熟悉的畫布——稻田,黃昏的光像從畫外滲進來,層層疊疊的色很薄,卻不飄。
「底我又改了兩次。」辰光站在畫前一臂遠,「風比較貼進去了。」他沒問「你看到了嗎」,而是站在旁邊,等一個自然而然的回應。
顧庭予走近半步,鼻腔充滿亞麻布與油彩混出的那種暖香。他盯著畫面深處一條細到幾乎不可見的線,「這里。」他指到靠近右下角的一小塊陰,「這一暗讓整個畫不會浮。」
辰光「嗯」了一聲,像被點中了某個畫家的私密密碼,「你真的看得懂。」他轉身走到一張桌邊,拿出一本速寫本,「還有一件給你看。」他把本子翻到中間,紙上不是風景,是一些重復練的筆畫與回圈的線,線與線之間偶爾插入幾個字母,拉遠當作圖樣看,很漂亮;拉近才看見那些字母拼成了「tingyu」,字母在格線上像低頭的稻穗,不張揚,卻被細細編進圖里。
顧庭予覺得喉嚨被什么輕輕碰了一下。他不是矯情的人,情緒也不習慣大聲,可這一刻他確實需要比平時更長的呼吸。他沒有說謝謝,只是把冊子拿得更靠近,目光在紙面上停了很久。辰光沒有催,他去邊桌把茶杯洗了兩個,從那個帶來的紙袋里小心取出茶,開水沖下去,茶香冒出來,一種熟悉的臺灣味在異地的空間里慢慢展開,像兩條遠遠的路在中途會合。
「先喝茶。」辰光把杯子推過來,「稍微有點澀,第一泡會這樣。」顧庭予端起杯,指腹貼著杯身的溫度,他喝了一小口,喉嚨先暖,胃也跟著慢下來。窗外有孩子的笑聲從巷口竄上來,又很快被風推遠。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此刻跟他在臺北某些夜晚想像到的畫面重疊了——不是一模一樣,卻在最要緊的地方吻合:風、畫、茶,以及一個人的聲音,此刻不再只是一條線,而是一整個人。
他把杯往旁邊挪了挪,終于說:「我今天在機場打字寫『我在這』,那句話寫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辰光看他,不說話。顧庭予又補了一句:「不是害怕的不一樣。」
「我知道。」辰光把杯沿轉了一個角度,「我一聽就知道。」
這種「知道」不是武斷,而是一種長時間聽過呼吸、對過節拍才敢說出口的明白。顧庭予在那聲「知道」里把肩膀又放下了一點。他忽然想到:「你父親……你說他喜歡老歌,他知道你開畫室的事嗎?」
「知道。」辰光靠在桌邊,腳尖踩著地板,慢慢地畫圈,「他會來看,看得不懂就說好看,看得懂也說好看。問我賺不賺得到錢,我說還行,他就笑。」他停了一下,「我跟他說有一個在臺灣的朋友會唱他喜歡的歌,他眼睛亮了一下,說那要帶來給他聽。」說到這里他自己先笑了,「他是那種不會拐彎的人,想什么就說什么。」
「我可以。」顧庭予點頭,「你安排的時候,我就唱。」答應得很自然,像把一個本來就應該發生的動作照著時間放下去。
晚上更深了,畫室屋頂的燈有一點點嗡嗡的聲音,像整個空間在低聲呼吸。他們沒有再開語音房,也沒有碰樂器,只讓話與風在兩個人之間來來回回。辰光收拾桌面,顧庭予順手把盤子疊好,洗筆的水換掉,白色的水槽邊緣濺了幾點顏料,他拿抹布輕輕擦去。這些小動作的默契不像排演,卻讓人有一種「已經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錯覺。
走出畫室前,辰光把鐵門拉下一半,問:「回去走路還可以嗎?」顧庭予「可以」,兩個人重新回到夜里。街口一家店還亮著,霓虹把地面染成藍綠的薄,行人稀稀落落。過馬路時,辰光的手背在空中碰了他一下,不是握住,是一個提醒。他沒有躲,反而把步伐順著那一下往前。路過一條窄巷,冷不防飄了幾滴細雨,像誰在半空里抖了抖手。辰光把兜帽拉起來,側頭看他;顧庭予搖搖頭,「沒事。」雨沒有加大,只像提醒:「風帶著水。」
旅店樓下,兩個人同時停住。門廊燈把彼此的臉照得很清楚,眼睛里的疲倦、興奮、以及那種剛從螢幕搬到現實而仍在調焦的微微失措,一覽無遺。辰光先開口:「今天先睡,明天帶你去市場買菜,中午我做飯。」顧庭予點點頭,正要說謝謝,辰光像知道他要說什么,伸手在空中比了個「不用」。那個「不用」不把禮數推回去,而是像把兩人之間多馀的距離輕輕抹平。
電梯鏡面里,他看見自己嘴角的弧度還沒放下,像被剛剛那個「晚安」托著不肯落地。他把卡片往門上一刷,房間里一下子安靜,只有空調把室內的熱慢慢收走。他沒有立刻洗澡,先把窗簾拉開一點點,城市的燈像一把撒得很散的鹽,遠近不一。他把行李箱打開,衣物折得有規矩,兩盒鳳梨酥的位置空掉了,像在箱里留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洞。他坐在床邊,拿出那本素面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日期,然后寫:「風:貼近。」又想了想,在下面補了兩個字:「暫存。」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像看一幅還沒有畫完的畫在腦中一步一步被補全。
洗過澡,水汽在鏡子上糊成一片,他用掌心擦了一道,自己的臉浮出來,眼睛不再像剛下飛機那樣干澀。他把手機拿到床邊,訊息框里已經躺著一個未讀——辰光傳來的一張照片,是剛剛的江面,光被風揉得不那么直,角落有兩個小人影,背影相挨,但沒有靠得很近。照片下面只有兩個字:「我在。」
顧庭予回:「我也在。」又加了一個很小很小的笑臉。他沒有再說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放著,像在告訴自己:「此刻可以安靜。」眼皮慢慢沉,睡意不是猛地壓下來,而是像風一樣,在房間里繞了一圈,再從他的額頭輕輕落下。臨睡,他想起白天在機上那一瞬的飄,他想起江邊的手風琴,他想起畫布右下角那一塊不讓整幅畫浮起來的暗。他忽然懂得了一件事——愛情不是只靠亮處站得穩的,它也需要暗,才能把兩個人像畫一樣牢牢地貼在現實上。
清晨他被街道初起的聲音喚醒,窗簾縫里擠進來的光比臺北硬一點,像在提醒他今天會有市場的人聲,會有鍋里的水騰起蒸氣,會有新的顏色被拌進午餐,會有他從未走過的巷子轉角,也可能有未知的小麻煩——但都好,他覺得自己有了能接住這些的手。手機震了一下,是辰光的訊息:「我去買菜,想吃什么?」他把字一個個打上去,又刪掉,最后回:「你做什么我都吃。」送出后想了想,又補一句:「但我想看你畫。」
傳出那刻,他知道今天的風還會再來,而他會一邊在陌生城市里學著辨認它的方向,一邊讓它把兩個人之間那些還未說出口的話暫存好——等到某個更合適的時間,再一件一件,從風里輕輕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