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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 意外的裂痕
雨像連夜沒睡,從下午便緩慢而固執地下起來,打在窗上,把城市的光揉成一團團細碎的白。顧庭予結束最后一場會議,肩頸硬得像卡住了齒輪,他把滑鼠移到傳送鍵上又移開,郵件重讀一遍才按下去,螢幕在一瞬的閃動后恢復平靜,工作清單卻沒因此縮短半行。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辰光先前留的訊息,還停在螢幕頂端:【今天風有點大,我把窗開小一點。你呢?】他看著那句話,指腹在玻璃上停了兩秒,回了:【剛開會,晚點說】又覺得生硬,想加個表情,最后什么也沒加,讓那四個字像一塊方形的小石頭擱在對話框里。
傍晚將近時,主管臨時通知客戶要約晚餐,說是「輕松聊聊」。同事們一片唉聲,他抬眼看看窗外,雨絲密到像一張網——那張網把晚上的視訊約也罩住了。他先發了訊息給辰光:【可能會晚,穩定了再打你】隨手把充電線插上,手機電量從紅色爬回橘色,他收好文件夾,跟著人群擠進電梯,電梯鏡面把每個人的表情壓扁成薄片,薄到看不出疲憊究竟從哪一條皺紋開始。
餐廳的燈光故意打得柔,酒杯在桌面上排成一圈有節奏的亮,顧庭予習慣坐在不搶光的位置,點了清淡的菜,聽人寒暄,適時把話往安全的方向推。席間他不時摸摸口袋,確認手機還在,桌面震動兩次都是群組消息,他把螢幕蓋回去,笑容收拾得看不出破綻。酒到了第二輪,有位客戶忽然提起最近很火的一家串燒,同事ruby笑說「我們公司那位顧先生最會訂」,手一伸拉他入鏡,拍了張合照傳到群組,還順手丟上她的限時動態,配句「季度收官也要吃飽」,畫面里他剛好低頭避光,笑意斂在口角一線,看起來比本人更暢快。
廣州那頭,畫室窗外的雨也沒停。晚課結束得晚了些,兩個孩子的家長來接人,其中一個男孩收拾畫具時不小心割到了指腹,血在水里暈成一朵極小的花。辰光先按住傷口,安撫孩子,再替家長解釋,拿了藥棉和創可貼,動作熟練到看不出心悸,但等門全關上,他才覺得那一瞬的「如果」在肋骨里輕輕撞了他一下。他把工作臺擦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在濕抹布上來回,像在把心里的凌亂一併抹平,桌角的手機亮起來,是通知提醒,跳出幾個人名,其中有個學妹轉發了ruby的動態給他,附註一個不帶惡意卻總能惹事的笑臉:你家那位很上鏡呀。快閃的影像停留在眼底,畫面里顧庭予的側臉清晰,旁邊的酒杯映著暖光,肩膀旁邊的空隙挨得不遠,畫面是無害的,他也知道無害,可人的心在某種疲憊后,會比平常更容易被風一撥。他喉頭像被雨水嗆到了,先把手機扣在桌面,隔了幾秒又翻過來,打開對話框,一行字在鍵盤上出現又刪掉,最后只留下一句:【忙就先忙,別回。】
那句話發出去,他就后悔。這四個字像一句退路,退得很漂亮,也退得太乾凈。他把窗再關小一點,風還是從縫里鑽進來,帶著濕木頭和顏料混合的味道,他坐在椅子上,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對方回,還是希望對方真的忙到沒時間回。他把手伸進布袋,摸到那支常帶在身邊的鉛筆,筆桿的木紋在掌心里一節一節,像在提醒他:每一筆都要落在紙上,才算真的存在。
顧庭予直到散席,才看見那句「別回」。他原本要立刻撥電話,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住,覺得不對——「別回」是辰光體貼的口氣,也是他在疲累時會用的體貼,他懂,可他不想用懂去遮掩心里那一丁點兒的失落。他把電話改成訊息:【我現在回家,等我】走出餐廳,雨還沒停,他把外套攏在身上往捷運站快走,風把雨點斜過來,像有人拎著一條細細的線往他臉上輕輕抽。他在候車的月臺看見有兩個未接來電,是母親和主管,他先回了主管,說文件已傳,再回母親,說週末會回去吃飯,最后才把畫面滑到最熟悉的那個頭像上,光標在對話框里一閃一閃,他覺得自己這一整天說過的所有話都太像工作。
回到家,屋子冷得像一塊沒有加熱的鐵,顧庭予把燈打開,桌上的舊茶匙躺在筆記本旁,木把子因為常握而亮,像一枚小小的護身符。他給自己燒了水,泡茶,水剛開,視訊請求顯示在螢幕上,他幾乎沒有停頓就按了接通。畫面出現時,辰光坐在畫室的長桌另一頭,背后的白墻上釘著幾張習作,眼下有點青,聲音卻先笑了一下:「你淋雨了。」
「路上。」顧庭予把茶杯推遠,怕蒸汽遮住畫面,「你那邊還在下嗎?」
辰光「嗯」了一聲,視線在螢幕上落下又抬起,像在找一個恰當的位置安放情緒,他先說起晚課的孩子,說那個小傷口已經貼好,孩子走前還回頭跟他揮手,用左手,「右手怕碰到」。他說到這里,自己也笑了,笑意止住,像是不經意踩過一個小小的坑,語氣突然慢了一拍:「你們今天吃得很晚?」
顧庭予聽得出那一拍,他沒有繞,點頭:「臨時加的局,沒什么特別。你看到限動了吧?」他試著把話說得平,像他在會議里陳述事實:「那是同事,大家都在,結束就散了。」
辰光沒有立刻回答,他舔了舔乾燥的下唇,像在舌尖上找一句合適的開頭,終究還是誠實:「我看到了。其實……我知道沒什么,我只是今天有點不踏實。」他把畫筆挪開,桌面空出一塊地方,手指在那里慢慢摩挲,像是在摸一個看不見的紋,「我打了一句『別回』,現在覺得那句話不對。」
顧庭予呼出一口氣,他發現自己比想像冷靜,冷靜得像把每一個字都先過濾一次才放出來:「我也覺得不對。你說『別回』,我就真的不知道你需要我還是不需要我。」他一邊說,一邊把舊茶匙拿起來,讓木把子的溫度慢慢滲進指腹,「我今天忙,是忙,但不是沒有你。」
這句「不是沒有你」在畫面這頭重了半拍,辰光的眼神露出一瞬的脆弱,他似乎要伸手去扶什么,又忍住,讓手停在桌緣。「我不是要看緊你,」他低聲說,「我只是……會怕。我剛剛在畫室看到那張限動,正好遇到一點小意外,腦子就亂了,明知道兩件事不該連在一起,還是會連起來。我不想變成那種會猜的人,我以為我不會,可我還是……」他突然笑了一下,笑里有自嘲,「情緒有時候比人先到。」
兩人之間沉默落了一小會兒,沉默不是冷,像是要讓一杯剛泡的茶先放掉幾度燙。顧庭予終于開口,他把茶匙又放回原處,掌心空了,聲音因此更坦白:「我也怕。我怕我忙起來就像消失,我把自己卷進報表里,語氣跟著變硬,你聽起來一定像在對一堵墻說話。我知道我會這樣,可當下我以為『忍一忍就過了』,所以沒有說。」他吞了口口水,喉頭有點澀,「你爸說過,『站不穩就說』,我今天沒做到。」
辰光眼里的光因此動了一下,他靠回椅背,整個人像在一句話里坐穩:「我也沒做到。」他停了停,視線落到顧庭予的肩線,又回到眼睛,「我們是不是可以商量一個『站不穩』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