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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酉時了。魚嬰的妖生,只經歷了兩三輪夏麥收割,一切都快結束了。咱們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們找到魚嬰時,愛美的魚妖正在臨水自照,她看見兩個外來的客人,并沒有感到奇怪。
“戚老板,你給我找的鏡子再亮,也照不出來我這個樣子呢。”
她神色懷戀,茫然哀思地注視著水面:“你們看,這是我比照著帛畫上的神女,偷偷潤色后化的形,我聽說頭發要鴉色,嘴唇要丹朱,眼睛要燦若星辰,牙齒要如珠如貝,才顯得最漂亮,便照貓畫虎,弄出了這副樣子。”
水面上波光粼粼,確實照出來一副好相貌。
“這樣漂亮,可惜,可惜。”魚嬰縮成一團,蹲坐在河邊,強忍著眼淚,以至聲音都顫抖哽咽。
這是曾經的她自己呢,鮮妍明媚,比起神女不遑多讓。
“我這一生,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有一件事,不該掙不破這情障。”
“我一晌貪歡,我醉死當涂嗬。”
兩行血從眼眶里流下來。
她從前做魚的時候沒哭過,現在也不必哭了。鬼也沒有眼淚,這一雙黑眼眶里流出來的都是血。
她是怎么死的呢?
那一日快到酉時,天色漸黑,阿母使喚她去河邊漿洗衣裳。
有了阿母的日夜慫恿,她終于見棄于郎君。從前相愛時同食一餐飯覺得甜甜蜜蜜,如今厭棄時久處一室不能呼吸。楊萁樂也同其母一般,嫌棄她憊懶貪吃。她心里不服氣,家里的飯食你吃的最多,每一頓,她只得三兩口飯,如何吃得飽,她吃不飽才出去找吃食的呀!
可阿母會聽她分說?楊萁樂會聽她分說?
魚嬰坐在河波上呆呆注視著水里的臉,那一張恍若神女,卻失去了顏色,變得蒼白憔悴的素顏。冷不防,一道瘦黑的人影從頭上竄出來。
那人影推了她一把,她一個猛子,扎進了水里。慌亂之間忘了分寸,竟直接變做了原型,在水草間擺尾亂竄。
“咦——我兒說的沒錯,果然是條魚。”
她慌了神,亂了心,一時連路也不認得,沒頭沒腦地扎在一堆交橫豐茂的藻荇里。
“嘭”的一聲。
那郡縣太守自從失去了兒子,一直茶飯不思,形容消瘦。下面一幫從官記室急得團團轉,恨不能以身替之。太守喜食魚生,便有人四處搜羅最鮮活的魚生進獻。
涂縣糧價飛漲,一斛米由三百錢飆升到一千錢,小商小販都忙著刨食,百業蕭條,去哪里尋一尾嫩生生又上等的活魚呢?
可終究讓他們尋到了!一尾冰肌玉骨的銀魚,被片成薄如蟬翼的薄片,鋪成滿盤玉縷,由府中婢女奉到了太守跟前。太守見那魚肉玉色逼人,口舌生津,抬著一試——
入口冰涼,其鮮爽美味,生平罕見。
太守的心病和食欲,當夜就好了。
自此,涂縣魚貴,那進獻銀魚的楊生,也因此名聲大噪,多少達官貴人排著隊求購他一尾活魚。
“他們蘸著金齏玉醬,吃我的肉。”
魚嬰鬼泣不止。
“我可真是蠢啊,兩條腿的時候不知道跑,變成魚了又沒跑過。”
做妖怪做到這份上,也真是把妖的面子都丟盡了。
林含章不知所措,身上又沒有其他東西,只好脫下最外層的襯衫外套給她擦臉。
“唉,你又有什么錯呢?他們害人的不知道反省,怎么你一個被害的反而先責怪起自己了?別哭了啊,哭花了臉不好看。”
林含章悄悄去拉戚守的袖子,有些不忍直視,悄聲說:“你不是說天道是世上最公允的嗎?我怎么一點沒看出來,天道呢,它在哪里?有沒有人幫幫她?”
“好好一個人,都被害成這樣了,這哪里有什么公允可言。”
戚守反握住他的手,像是讀懂了他內心的焦躁不安,輕輕捏了捏,示意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