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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也沒料到這件事還有后續。
在小賣部里上班的這段日子,他已如螞蟻漫步,悄悄把周邊地形和商鋪摸了個透,哪里的小吃正宗,哪里的東西劃算,哪里的商場搞活動打折,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戚守替他的“采風”事業添磚加瓦,整理了不少據說有獨門秘方,流傳百年的老店名單。
這一天,他去了一家從隋唐時期就開業的果子店。這家的老板安居幕后,不知道是個什么妖,店名叫“十八子”,裝飾的清新古拙,店里雇傭了三兩個伙計,不僅賣唐宋時期的市井小食,也賣原本精細高貴,后來飛入尋常百姓家的宮廷御點。林含章最喜歡他們家的“透花糍”和“金線油塔”。
他去的晚了,限量的油塔已經賣完,不過,買到了花樣別致,晶瑩潔白的透花糍。
這種糕點,原本是配茶吃,相傳是唐時虢國夫人府中的大廚巧制,以吳興米搗打成糍,夾入靈沙臛做內餡,不過現在改良了,用的都是紅豆沙,雕琢成花后裹入。做好的糕點隱約可見內里顏色,花朵若隱若現,觀之如畫,所以就有了“透花”這般美妙的名字。
林含章拎著糕,肩頭趴著兔子,邊走邊吃。
“噠,噠,噠”,走到后街小巷,眼看快到門口,背后傳來詭異的單腿跳聲。他回頭一看,巷子里雨霧濛濛,不見人影。
暗靄沉沉的霧氣,光影迷離的甬道,氣氛古怪而壓抑。
林含章一個激靈,他貌似瞅見了點什么,拎起辛夷的脖頸往前方一扔,“回去叫人。”
兔子撒丫子跑了,他站在原地,靜靜等待。那個東西,他隱約猜到了是什么,上次跑太快了沒看見,今天勢必要摸清它長什么樣子,讓它知道自己也不是好欺負的!
“噠,噠,噠”,一把紅傘,一跳一躍的從薄薄的霧靄里出現,它傘尖朝上,蹬腿的不是傘柄,而是一條粗壯有力,長滿腿毛,腳踩木屐的大漢腿,造型怪癖到了獵奇的地步。
傘“噔噔噔”急跳了幾步,很是詭異地停在林含章面前,像是在打量他。
林含章心提到了嗓子眼,慢慢往后退,時刻防備著它的偷襲。畢竟,被妖怪糊一臉口水的滋味不好受。另外,他有點心癢難耐,退到安全位置,騰出手摸手機。
唐傘小僧一開始沒有動作,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直到一聲“咔嚓”的相機聲喚醒了它的耳朵,伴隨著一瞬間的閃光。
“你長的挺別致,我……留個紀念。”林含章沒想到閃光燈沒關,把它的腿毛映照的纖毫畢現,訕訕把手機塞回兜里,為了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也轉移它那無形駭人的注視,他將手里的東西遞過去:“吃…吃點東西嗎?”
彈簧式單腿跳,也挺耗體力吧?
這把傘外形是一層涂滿了紅色礦物顏料,由桐油浸潤的桑皮紙,看不見五官,不知道舌頭是從哪里伸出來的,能不能吃東西。
他的話剛落地,下一秒,傘面上睜開一只布滿紅色血絲,“咕嚕”轉動的眼珠,它的視線從林含章的臉,慢慢往下落,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點心上。
唐傘小僧吐出一條猩紅色的舌頭,將點心卷入口中,說是口,其實只是傘面上揭開了一條細縫,一閃而閉。
“嗚嗚嗚,”嚼著嚼著,周圍突然出現蹊蹺的哭聲,嗚嗚咽咽,林含章一開始還以為是哪里漏風,四下找了一圈,后來才發現,居然是傘在哭。
一把傘,吃到了半塊殘余的點心,居然會發出和人類一般,莫名哀慟的哭聲。
這下輪到林含章手足無措了,他還沒把它怎么樣呢,一沒打二沒罵,也沒想著報仇捉弄回去,連透花糍都給它吃了,怎么反而惹它掉起眼淚。
“你別哭啊,你怎么還哭起來了……”林含章愁眉苦臉蹲下來,又不大敢去擦那顆偌大的眼球,只好在旁邊抱膝歪頭地瞅它。那傘面濕漉漉的,一片痕跡,讓人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唐傘小僧不會說話,想安慰也不知從何安慰起。林含章突然想到,它這樣傷心,是不是從來沒有被人聆聽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等不到一個為它停留佇足的人。
“你有什么傷心事嗎?”林含章猶豫了一刻,對著它說到:“雖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如果你心里藏著許多疲憊和委屈的話,我的肩膀可以借給你靠。”
為了表示自己確實很可靠,他挺了挺胸膛,拍了拍肩膀,看起來像在超市里賣力推銷的售貨員。
傘起初還遲疑不決,后來,一點一點往他身邊蹭。
“嘩啦”一聲,傘面撐開,擋在林含章頭頂,并且不停轉圈,紅光籠罩住他的頭臉,那條大漢腿也變回一根輕盈搖曳的竹骨,飄在和他視線平齊的地方,仿佛雨期已至,等人來握。
林含章伸手——
下雨了,林含章轉身,這次,耳邊傳來的是古老悠揚的螺號聲。
天氣很冷,來往的人都穿著冬衣,無根之水飄在身上居然沒感覺,他把手掌張開,只見那雨絲徑直從他身體里穿了過去,無掛無礙,他變成了一個透明的人。
這里應該是個港口,遠處海風凜冽,帆布鼓脹,但是風土人情,時下著裝,都和古代大不相同,說的也盡是聽不懂的異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