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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傘不出聲了,它看見別人都在對著那老和尚“嗚嗚”叫,眼睛里滴出水來,以為這也是做人的途徑,便跟著拿腔拿調,好生模仿了一番,現在聽石匠這意思,似乎是學岔了。
自從它生出了眼和嘴,化形的道路就止步于此,這么些年一直沒有長進。它已經快要忘了剛長出嘴時那種快樂的心情。
喜和悲,又是什么東西?人真麻煩。
“老和尚走了,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艱難?!?
對于這一點,傘似有所感。它看著石匠和那一幫百工表情越來越凝重。他們有的人已經故去,有的和石匠一樣兩鬢斑斑。這一幫年朽的老人,當初也是將大唐的先進技術帶到平成京,傳播技藝,讓扶桑脫離蠻荒的老師。寺廟建筑、佛像雕刻、醫藥配置......甚至教會了他們做豆腐,傾囊相授,共結來緣,如今,彩云散盡,他們也和可有可無的棋子般,被隨意丟棄在寺院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再也無人問津。老和尚留下的那些弟子,也被人當作能夠鞏固權利的工具,卷入了某種神秘漩渦當中。
石匠撐著紅傘,站在難波港的礁石之間,遙遙西望,海平面下波瀾詭譎,一如他們這幫技藝人的處境。海平面上升起紅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長安,他的故土,在這一刻,終于也變成了他的一個求而不得的夢。
“為什么不回去呢?”傘想,“有船不就能回?!?
傘耳聰目明,每每碰到人說八卦都要細細偷聽一回,回頭晚上睡覺時講給石匠聽,猶如一個耳報神。它聽那些船工水手們說,大唐的遠洋航海領先世界,執世界航海之牛耳,造出來的船體勢宏大,結構精良,在別國還在用椰索糖泥縫合木帆船的時候,就已經采用了先進的釘榫接合技術,水密隔艙技術,航行安全遠高于其他。遠洋商人搭不到唐船,寧愿多等幾個月。
大唐和扶桑有頻繁的商貿往來,找一艘去往長安的船不是難事,為什么不走呢?
石匠腳步沉重,撐著傘往回走,唐傘小僧的眼球在骨架之上,傘面之下不停轉動,如鬼物懸在石匠頭頂,時不時伸出舌頭戳戳他的幞頭,好在旁人難以得見。
“回不去了,”石匠語氣悵惘:“我們當初每個人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跟隨老和尚東渡,從來沒想過活著回去。依附寺院太久,回國已是“無籍”的身份,如何討得生計,大唐民眾視從蠻夷歸來者為不詳,為“異化”,我又該如何自處......那里早就沒有了我們的位置?!?
“那你以后怎么辦?”
“自然是代馬依風,老死他鄉。”
“死,”傘嚇了一跳,“是和老和尚一樣,用土埋在松林里嗎?你以后埋在哪里?”
傘沒辦法參透生死的意義,只覺得死和睡著了差不多,閉上眼睛找個地方埋好,醒來的時候再挖出來。
石匠僵在了當場,他的口舌仿佛被粘連住,再也說不出一句話,那雙布滿褶皺的眼睛滾落一滴老淚,沒入腳下的泥土里。
“松林是老和尚才有資格埋的地方,我死后,自然是找塊好地方刨個坑,黃土一抔,不,也許是隨便找個地方燒了......”
“叮鈴,叮鈴,”從上方云層傳來鈴鐺的輕響,林含章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上面掛著一個黃銅色手搖鈴,正隨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鈴音共振。
林含章不管它,隨意塞回兜里,繼續看那老石匠和傘。
自那天以后,石匠就和換了個人,每日都要跑到港口認船。他認得來自大唐的木蘭舟,方頭、高尾、多帆,船體涂滿桐油,裝飾以彩繪旗幟,船頭掛著祈福的“辟浪”銅鏡。每每看到這樣的船只,他就上前去問。
林含章看著他一次次在海浪顛簸里呼喊,揮舞雙手,試圖截停揚帆起航的龐然大物,可是,他已經太老了,載一個老人過海的風險太大,誰都不愿意接這種吃力不討好,背后潛藏危機的活。不知道又過了幾年,終于,有一個商人被他的執著打動,愿意載他回大唐,前提是要簽訂“生死契”,倘若他出了事,船主概不負責,石匠欣然應允。
唐傘小僧高興的快要蹦起來,長安,它終于也要去長安了。這些年,石匠對待它就和親人一般,會替它打掃傘面上的灰塵,用濕布輕拭,每隔兩三年,還會用桐油來替它保養。兩人長期生活在一起,早已難以割舍,他要回長安,自然要帶著自己。
海平面上揚起號角,石匠收拾了為數不多的細軟,背著傘,上了船。
石匠當初來到扶桑,經歷過一個月的大風大浪,可謂九死一生。如今他扶著欄桿立在船頭,望著波濤翻涌,卻久違地感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平靜。故土未至,先已撫平了他神魂的躁動。
石匠死的那一日,船才行至一半。他的須發皆白,早已是副經不起折騰的身子骨,在船上一病,就再也沒起來。
靠著股心氣強撐幾日,那一口氣終于是泄了。船工水手們搖著頭從那副狹小的艙室里出去,臉上寫滿可惜。唐傘小僧一臉茫然,它沒學會哭,不知道什么叫做痛,看著船工醫師搖頭嘆氣,本能的覺得不對勁,夜晚小心翼翼的依偎在石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