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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并肩走下石階,沈多意摘了孝帽,解了孝條,最后脫下了白色孝袍。走出墓園,天朗氣清,他回頭望了一眼。
高聲喊道:“我走了!”
又低下聲去:“我很好。”
戚時安開車載著沈多意回了秋葉胡同,幫著家里收拾了一番,臨走前沈多意向林瑜珠和費得安道謝。
林瑜珠放心不下,拉著沈多意的手說:“在家里住一陣吧,你自己在家哪受得了。”
戚時安上前:“阿姨,您放心,我會照顧多意的。”
夫婦二人都看著戚時安,出殯時戚時安戴著孝已經讓他們疑惑了,但又不好意思詢問。戚時安也有些后悔自己的情急,怕沈多意會難堪。
不料手心一熱,沈多意牽住了他,說:“叔叔,阿姨,其實我和費原一樣。”
費得安和林瑜珠反應了片刻,都吃驚地看著他。他大方地拽了戚時安一下,介紹道:“他叫戚時安,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他非常非常好,所以我也很好,你們放心吧。”
他們從家里離開,慢慢地從胡同尾往胡同口走去。戚時安心中酸甜難辨,忍不住問:“我真的非常非常好?”
沈多意點點頭:“你自己不覺得嗎?”
戚時安想逗對方笑:“我自己覺得也是。”
先回了一趟溫湖公寓,沈多意平息下來的心情在進門時就重新滾沸了,老人住的屋子都是有味道的,他一進屋就感覺心頭和鼻間泛起了酸水。
躺椅擱在陽臺上,收音機放在茶幾上,毯子堆在沙發上。
一切都還沒變,仿佛沈老并沒有離開。沈多意站在客廳正中發呆,頭頂的燈亮著,但他心里的一片天地卻寸寸變暗。
戚時安說:“多意,收拾東西跟我走,別留在這兒。”
沈多意轉身看他:“裝修完入住的那天,我捂著老頭的眼睛進來,問他驚不驚喜。他樂呵呵的可高興了,拄著拐杖在屋里來回轉悠,說沒想到能住這么漂亮的房子。”
“冬天陪他泡溫泉,夏天陪他釣魚,他最喜歡坐在躺椅上看景兒,或者聽著評書去見周公。”沈多意深吸口氣,然后重重地呼出來,“總歸沒留什么遺憾。”
簡單收拾了一些衣物,沈多意和戚時安離開了溫湖公寓,他暫時應該不會回來了。
戚時安的公寓什么都有,所有日用品都提前準備好了。他們兩個忙碌了一天,已經身心俱疲。沈多意把自己的衣服掛進衣柜,站在柜門前發呆,總是控制不住地恍惚。
“多意,”戚時安走近,“別愣神兒了,洗個熱水澡,睡一覺。”
沈多意拿上睡衣進了浴室,他泡在浴缸里找到了滿足的安全感,熱水包裹,周身都是暖的。洗完澡回到臥室,戚時安拿著毛巾坐在床邊,看樣子是準備給他擦頭發。
他走過去蹲下,張手環住了戚時安的腰。
毛巾搭在頭發上吸收水分,漸漸的潮了。戚時安感覺自己腰腹間也濕了一塊,他抓住沈多意的肩膀,推開一點才發覺沈多意在哭。
“不好意思。”沈多意仰起頭看他,“我最近可能會經常哭,我也不想,可我做不了主。”
戚時安把沈多意拽上床按倒,然后去洗了把毛巾,回來時沈多意又沾濕了枕頭。他把毛巾敷在沈多意的眼睛上,哄道:“再哭五分鐘就睡覺,不然兩眼會很疼。”
沈多意閉著眼睛抽噎,眼前的黑暗讓他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他安靜下來,希望沈老能給他托一場夢。
戚時安洗完澡出來見沈多意已經睡著了,他翻身上床躺在旁邊,把沈多意抱進懷里。相依為命的至親走了,沈多意恢復得越快,他反而越擔心。
厚重的窗簾拉著,臥室內一片漆黑,兩個人擁在一處酣睡,暫時忘記了無限煩惱。
不知睡了多久,戚時安覺得又冷又潮,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擰開床頭燈就聽見了一聲叫喊。沈多意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他在黑暗中掙扎起身,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臥室。
“多意!”
戚時安迅速下床跟著,“嘭”的一聲!客廳的門打開又碰上了。他鞋子都來不及換,拿著鑰匙就追了出去。
乘坐另一部電梯下樓,沖出大堂時只見沈多意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口。戚時安急火攻心,甚至差點撞倒經過的人,他長腿大步地奔出去,終于在跑出公寓門口后放慢了腳步。
沈多意一派恍惚地站在梧桐樹下,目光空洞地望著車來車往的街道。
戚時安走過去,自己先紅了眼睛:“多意,你不要嚇我。”
“我不是……”沈多意蹙著眉看向長街盡頭,“我明明看見我爸媽了,他們來接爺爺,一直喊他。爺爺跟他們走了,他都不等我……”
戚時安捧住沈多意的臉:“爺爺已經走了,我們今天一起為他送行,你忘了嗎。”
沈多意的眼神終于聚焦了,他點點頭:“原來我忘了,他已經走了。”
折騰了一遭,回去的路上沈多意一言不發,像知道自己犯了錯誤的孩子。他進門便默默地去臥室睡覺,上了床鉆進被子里,裹著自己緊緊閉上了眼睛。
戚時安放不下心來,干脆坐在旁邊看書,后來發覺翻書會有動靜,于是又轉移到了偏廳。一整天沒上班,本就工作量翻倍了,現在欠的債更難計算。
他打開電腦開始加班,順便防止沈多意再做噩夢跑出去。桌上的文件和資料越堆越多,轉眼已經鋪散到了地上。
沈多意沒再做噩夢,安穩地睡了一覺,翻身時挨向旁邊的位置,卻迷糊間撲了個空。他再次醒來,發覺床上只有自己一個人。
放輕腳步走出臥室,沈多意站在門邊看見了伏案工作的戚時安。
疲倦、煩惱、冷靜。
獨自支撐,只露從容。
沈多意那一刻就醒了。
他轉身進浴室洗了把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明白不該繼續沉浸在痛苦中渾渾噩噩,而是要抬起臉來和戚時安齊頭并進。
他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用僅有的一袋面包做了四個三明治。端著盤子走到偏廳,明顯的腳步聲終于令戚時安在文件中抬頭。
他輕聲道:“戚先生,吃點夜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