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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說來話長了。
約莫五十年前,玉含章發覺步明刃背地里清理那些不肯回頭的魔修后,心下凜然。
他再清楚不過,若任由步明刃這般殺伐下去,終有一日,步明刃要么被自身累積的殺孽徹底反噬,沉淪魔道;要么便是觸怒天條,招致無可挽回的天刑懲戒。
既然勸服那些道心已朽、執意修魔的修士如此艱難,幾乎如逆水行舟,玉含章便決意另辟蹊徑。
與其在淤泥中艱難挽回幾個不可救藥的靈魂,不如將目光投向源頭——那些心思純凈如白紙、善惡尚未定型的孩童與山野精怪,他們才是真正值得點化、能夠培植的良材。
于是,玉含章拉著步明刃游走四方,轉而悉心教導懵懂生靈,逼著步明刃金盆洗手,積攢功德,洗滌業障。
直至某日,玉含章故地重游,重回化形故地。舊景依稀,前塵未遠,卻見一隊魔修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刺殺途徑此地的皇室車隊。
場面一時大亂,刀光劍影與靈力氣浪交織。
一片混亂之中,玉含章眸光一凝,靈臺清明,一眼窺見小皇子周身隱隱縈繞著紫金之氣——真龍天命,是未來執掌山河的氣運所在。
“哎,專心點,” 步明刃卻對玉含章的分神大為不滿,伸手,將玉含章的臉頰扳向自己,“看我,不準看別人。”
玉含章眼中微光驟然一散。
他猛地格開步明刃的手,下一瞬,身形掠出,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一個月白身影閃至小皇子身側。
這人非但不是救人,反倒利落地抬腳,將小皇子一腳踹飛出三丈開外!
“砰”地一聲悶響,小皇子重重落地,恰好與一道致命魔刃擦身而過,險之又險。
步明刃見此情形,只得認命地提刀加入戰場,砍得魔修四散逃逸。
待步明刃回過神,只見玉含章翩然落地,若無其事,拂了拂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老皇帝驚魂甫定,連滾爬地沖過來,對著二人千恩萬謝:“仙長大恩!仙長大恩啊!若非、若非仙長出手相救,小兒今日怕是已命歸黃泉了……”
玉含章的目光淡淡掠過遠處驚魂未定、卻毫發無傷的小皇子,天機感應在此刻無比清晰。
他微微頷首,對老皇帝道:“此子身負天命,未來可期。可否由我親自教導?”
“當然!當然!” 老皇帝喜出望外,連忙回頭高喝,“太簇!還不快過來,拜見師尊!”
步明刃聞言,不滿挑眉:“你要收徒——”
話未說完,玉含章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噓,別拆我的臺。”
步明刃立刻噤聲,只余嘴角無奈的笑意。
比起當年那個神神叨叨的書生,玉含章這個師尊當得可謂盡心盡力。
小皇子太簇因著被仙人所救的機緣,在宮中反成了眾矢之的。母妃香消玉殞后,這孩子眉宇間的傲氣更盛,眼眶明明紅得厲害,卻倔強地不肯讓淚珠滾落。
“難過時,流淚不丟人。”玉含章遞過一方素帕。
太簇別開臉:“我是皇子。”
“皇子也是人。”玉含章在他身旁坐下,望著庭中落葉,“至情至性,真心難得,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隱藏你的情緒。”
太簇怔怔望著玉含章的側顏,眼中淚水凝聚,正要撲進玉含章懷中哭——
步明刃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往石凳上一坐,順手把玉含章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我給你講,人為什么需要哭——這就像是用刀一個原理。這刀吧,天天見血,但偶爾也得擦點油,保養保養。這就是人需要哭的道理。”
太簇眼淚全部不見了。
他瞬間板起臉,冷哼一聲,扭頭就走。
太簇初習文時,玉含章握著太簇的手,一筆一劃教他寫下“民為重”。步明刃靠在窗邊拋著果子,毫不留情地打擊:“這字寫得真丑。”
太簇初練武時,扎馬步搖搖欲墜,玉含章輕輕扶住他的肩:“慢慢來,氣沉丹田。”
步明刃在一旁嗤笑:“下盤這么虛,敵人來了是打算用臉接招?”
夜讀時,玉含章為太簇講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為君者當知,民心向背乃國運所系”;步明刃忽然從梁上倒掛下來,往太簇手里塞了把短匕:“他的道理你要聽,保命的家伙也得備好。誰不聽你的,就都殺了,省心!”
玉含章:“……”
玉含章時常覺得,如果是沒有步明刃攪局,他這個師尊能當的更從容幾分。
春來秋去,花開花落。歲月如梭,當初那個倔強的小孩終是承繼大統,成了萬民景仰的人皇。玉含章官拜太傅,步明刃也受封鎮國將軍。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不過三五年間,街巷間已能聽見孩童嬉笑玩鬧,市井煙火氣也日漸濃郁。
玉含章本欲功成身退,與步明刃攜手遠遁,歸隱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