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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九重高臺,云霧繚繞,仙樂縹緲。云何沒什么精神地斜倚在主位,一副被迫營業的倦怠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能在這祥瑞之氣中,昏睡過去。
玉含章端坐于主講席上,目光掃過對面空著的席位——步明刃還未到。
玉含章心下微嘆,正欲收斂心神,卻在臺下攢動的仙影中,捕捉到了一道無法忽視的身影——無射。
無射獨自坐在角落,眾仙絢爛的衣冠中,他的紫衣顯得過于莊重甚至暗沉。
那雙淺淡的、總是蒙著陰郁霧氣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高臺,望著他。
玉含章心念微動,講述大道時,聲音便不自覺地沉緩了幾分,目光似有若無,拂過無射的方向。
“天地之間,存乎秩序,萬物運行,皆有規則法度……眾生往來,亦離不開一個‘緣’字。緣起則聚,緣盡則散,強求不得,逆勢而為,終將招致禍端……”
玉含章講得很慢,字句清晰,仿佛不是在向眾仙宣道,而是在對特定的一人,進行告誡。
云海茫茫,眾仙云集,步明刃早已悄然抵達。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倚在一根玉柱旁,雙臂環抱,目光牢牢釘在玉含章身上。
高臺之上的人,眉眼如畫,神情專注,執卷的手指修長如玉,喉結停頓的頻率,胸膛隨著講述微微起伏,被清風拂起的幾縷墨發……
所有細節,在步明刃眼中都被無限放大、放慢。
玉含章的聲音流入耳中,那些玄奧的道理,步明刃依舊聽不進去幾分,心頭卻沒有絲毫煩躁,反而涌起渴望。
玉含章就是以這幅姿態,與他坐而論道了一萬年么?
難道,每一夜他都能獨占這般美景?
步明刃喉結微動,盡管記憶躁動不清,云霧紛擾,卻慶幸擁有這萬年時光。
他是如何忍住的?怎么忍住沒有在燈火下,吻上吐出玄妙真言的唇?沒有在失控地掠奪,逼得那雙清冷的眼為自己意亂情迷,讓那雙唇只能破碎地喚出他的名字?
原來,他的愛是克制;克制著卑劣的欲望,防止驚嚇到心上人么?
這不像他。
待到玉含章講述完畢,仙音漸歇,步明刃才整了整神色,自暗處走出。
眾仙如醉如癡,已顧不得步明刃的到來。
步明刃也不在意,幾步來到玉含章面前,語氣輕松:“抱歉,武神殿中忽有瑣務纏身,來遲了。”
玉含章見步明刃終于出現,心中先是一松,后又微微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無妨,橫豎我們論道萬年,你也從未贏過我一次。”
步明刃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他盯著玉含章的臉,心想,對著這樣一張臉,他能論得贏才是見了鬼!腦子里除了那些不該有的雜念,哪還裝得下什么大道真理?
“不過我有一個提議,能給你一次機會。我準備下凡歷劫,重塑道心。”玉含章無視步明刃莫測的目光,拋出誘餌,聲音卻平穩,“步明刃,可愿與我一同下凡,歷劫證道?看看在凡塵之中,誰能先一步勘破迷障,重返神位。”
步明刃瞇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們比比誰先飛升回來?”
“倘若此行,你先我回來,便算你贏我。”玉含章點頭。
見玉含章頷首,步明刃狐疑地湊近半步:“你該不會是在耍什么花樣吧?”
“我能耍什么花樣?”玉含章失笑,眸中似有云影掠過。
“行!賭了!”步明刃雙手一拍,眼中燃起興趣,“不過既然要賭,總得有點彩頭。要是我贏了,金銀財帛?十萬功德?你拿什么做賭注?”
玉含章垂下眼睫,語氣輕描淡寫:“我身無長物,唯有文神殿內典籍浩如煙海,你大抵是不喜的。這樣吧,倘若你贏了,我便將我……”
——將我賠給你。
話到嘴邊,終究是改了口,試探著,也掩飾著。
“……的那座文神殿,賠給你。”
步明刃聞言,幾乎要氣笑:“我要堆滿破書的神殿做什么?”
他想要的,從來就是神殿里的這個人。
玉含章心下一沉,略微遺憾,順勢便要收回:“那……便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