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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這樣秋風蕭瑟,暈開漫天彩霞如火燒,正是傷春悲秋的悲痛時節。
獻州城內,哭聲震天,飛灰亂旋。
這里草木蒼蒼,仿佛草上都帶著一股腥味。
依舊是誦經念道,還有那些喊著超度往生,怨消孽解的聲音。
深若玄潭,寬如湖床的數十丈萬人坑中火光熊熊,不依不饒地奔騰出沖天烈焰,里面的尸體骨頭加上百斤松油,一起燃出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響,黑煙滾滾,冉冉升天,本來這么大火烤著老天,彩霞燒云該更加熠熠生輝才是,可惜黑煙遮天蔽日,導致什么良辰美景都瞧不見了。
只有夕陽遙遙,掛在比天還遠的天邊,地的盡頭,能獨善其身。
沈方知坐在數十級臺階上,早早命人搭好的靈棚里,棚上棚前白幡飄飄,迎風招展,身后靈牌累累,如山重疊,他坐在一把黑木交椅上,一身滾邊白錦袍,白玉素冠束起滿頭黑發,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號哭的一群人。
他沒有別的事干,整日地坐在這里,看著底下每一個人。
有人實在哭累了,站在坑邊,給火烤著,汗都快干了,哪里還流得出淚來。
人數眾多,不免起了濫竽充數,渾水摸魚的心思。
有只做做表情的、只不住低頭抬袖子的,不在少數。
他就伸手一氣兒指上十幾個。
白衣傀人就去將那十幾個人拖出來,亂刀剁死,扔進火坑的算好的。
為省事,活生生推進去的,滿身是火,爬也爬不上來,慘叫咒罵哀號聲不絕,好一會兒,方扒著坑沿向上張著嘴死透,沒了聲響。
這樣一來,眾人恨不得不吃不喝,哭死算完,也比落到那個下場強上百倍,給嚇死、哭死、累死的也不在少數,死了,還是扔進坑中,付之一炬。
沈方知有時面無一點表情,有時又淡淡微笑,他想跟誰說點兒話了,然而這些話,又沒人可說,看來看去,底下站的宋巡都開始戰戰兢兢地向他微笑,不解其意。
他回頭去看給他砍掉一條手臂的仇灤,可能因為某些方面同病相憐,所以找上了他,笑道:“你怎么不哭?”
這句話出口,才覺得自己雙唇粘連,中間的唇紋裂開了,有些刺痛,于是端起小幾上涼透的茶來喝。
仇灤給掛在刑架上,傷口切面處胡亂撒著些止血藥粉,早結下了厚厚一層血痂,從半白的亂發中緩緩探出一雙死灰般黯淡的眼神,有氣無力地道:“瘋子……”
沈方知放下茶碗,笑道:“我知道你為什么不哭,你不怕死,你想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死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向來都是活人受罪,要不人家怎么說活受罪活受罪呢。”他笑道:“我不會殺你,這日子,你慢慢過著罷,好好品味,師父……”
說到這里,停頓了下,真笑了。
別的不好,就是記性好,什么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
覺得憫叔離開他短短時日,已經太久了,很想很想見他一面,就在此時,就在此刻。
因為想起憫叔,自然想起當初在閑云莊,這個人將小小的自己從憫叔懷里接過,抱在自己膝上坐著,他們三個看人家比武,他們兩個拍手喝彩,自己看著他們兩個拍手喝彩,這個老實沉穩的大俠之子那時還有兩只手,剝花生仁兒給憫叔吃,憫叔吃著吃著,也給自己分個一半,笑道:“跟你師父好好學學!”又想起他們晚上一起坐在房頂上,憫叔怕自己冷,給自己披衣裳,這個人當時為了討好人家,也常讓自己騎在他脖頸上,逗著自己玩兒,憫叔那時總是嫌棄自己將他壓著了,以后不長個子,總是笑著,都笑著……
他又轉頭看看當先的兩個牌位,一個刻的是——沈門董氏慈夫人小蕓之靈位,不免勾唇笑道:“他真跟我娘一樣,一樣的善,一樣的笨,總是人家說什么,就信什么……我爹常說我娘笨笨的,我也覺得他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