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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牛像被看穿了心底最深的恐懼,打了個哆嗦,忙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顫抖著手,哆哆嗦嗦地對了好幾次,才把鎖打開。
“吱呀——”
門內,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比外面更壓抑,更污濁的氣息。
明明外面天光尚亮,這里卻像提前步入深夜。
空氣滯澀,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壓得人胸口發(fā)悶。
王二牛不敢去看無執(zhí),只是哆哆嗦嗦地側身挨著墻面擠進門,手在墻上摸索著。
“啪嗒。”
頭頂那盞積滿灰塵的白熾燈,掙扎著閃爍了兩下,最終亮起一團昏黃無力的光。
無執(zhí)瞇了瞇眼,適應了光線后快速掃過屋內陳設。
客廳家具很新,貼著未撕掉的保護膜。液晶電視,人造皮革沙發(fā)。
墻角,天花板,沙發(fā)的縫隙里,盤踞著一團團怨氣,像黑色的霉斑,又像某種活物,在這片空間里無聲地呼吸生長。
無執(zhí)的視線落在茶幾上擺著一個被倒扣的相框。他走近,修長的手指捻起相框,照片上,是一個笑得極其燦爛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穿著嶄新的小花裙,懷里抱著一個布娃娃,缺了一顆門牙,兩個可愛的小酒窩在稚嫩的臉頰上綻放開。
照片的玻璃,已經(jīng)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
恰好,將小女孩的笑臉,一分為二。
無執(zhí)用指腹,輕輕拂去照片上的灰塵。
“師傅……師傅……”
王二牛看著無執(zhí)手里的相框,眼神躲閃,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是誰?”
無執(zhí)開口問,聲音清冷。
“是俺娃,名叫招娣……”
“去哪了?”
無執(zhí)的目光,從照片上移開,直直看向王二牛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王二牛的身體,猛地一晃,聲音愈發(fā)顫抖起來。
“她……她不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咯吱——”
樓上傳來一聲清晰的,木頭被重物碾壓的聲響。
很慢。
很沉。
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緩慢挪動。
王二牛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驚恐地望著樓梯口的方向,身體篩糠般抖動起來。
無執(zhí)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通往二樓樓梯口。那里幽暗的像張開嘴的沉默巨獸、正等待吞噬活物。
“咚……咚咚……”
聲音更清晰了,帶著某種粘膩的拖拽感,像是什么濕漉漉的東西,正在地板上艱難地蠕動,向著通往一樓的樓梯靠近。
無執(zhí)修長的手指,捻著那張裂開的照片。指尖的溫度,仿佛能透過冰冷的玻璃,觸碰到照片里小女孩凝固的,燦爛的笑臉。
“是前天下午……”
王二牛的眼神開始飄忽,“俺媳婦抱著洗好的一筐衣服,說去村頭老王家開的鋪子,打點菜油回來……”
“到了村口,俺媳婦嫌抱著衣服又牽個娃打油不方便,就讓她在村口等著……”
“就一轉眼的工夫,真的就一袋煙的工夫都不到!”
王二牛的聲音陡然拔高,“等她打完油回來……”
他停住了,整個人像被抽干了精氣神,佝僂了下去。
“回來的時候,就只剩下那筐干干凈凈的衣服,還好好地放在樹下。娃……娃不見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咚!!!”
樓上,再次傳來一聲巨響!
這一次,像整個床板都被掀翻了,重重地砸在地上!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木地板的“刺啦——”聲。
那聲音,正由遠及近,朝著樓梯口的方向,飛快地移動過來!
無執(zhí)將那張裂開的相片,重新倒扣回茶幾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王二牛。
“你媳婦呢?”他問。
王二牛的臉,在這一刻,比糊在墻上的舊報紙還要灰敗。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發(fā)出嗬嗬的、不成調的聲響。
“她……她……”
他“她”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渾濁的眼睛里,恐懼與悲慟交織,最后只剩下近乎絕望的麻木。
樓梯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已經(jīng)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