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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萊。”費奧多爾抬起眼皮,關上了果戈里的話匣子,“該是我向您提問才對,您要用什么手段殺了我呢。”
“……”果戈里摘下自己臉上那半張面具,露出那晶瑩的寶石般的綠眼睛,“您是認真的?您是,認真地在向我——提問?這個問題?噢……”此時他的眼中只有這位好友的存在,臉上逐漸綻開一個肆意的笑,“我想過很多種方法呢!”
“反目.獻身.抗爭.背叛,自相殘殺……本就是人類又臭又長的歷史中屢見不鮮的東西。我早料想到這樣的局面,但這不代表我必須為此做出準備……”費奧多爾的話輕得好像飄了起來,又被無光的天花板壓得下沉,一直沉到果戈里的心里去,“尼古萊……在與生俱來的使命成為現實前,你我若是死亡,不過是為這個腐爛的世界添上一顆不痛不癢的痣而已。千萬種死法,殊途同歸……”
他看向果戈里,小丑先生手中的左輪指著他的額頭。
“如果就這樣殺死我,不過是證明了你被“追求自由的本能”所掌控。而如果不殺死我,那又證明了你受到了“人類情感”的束縛。你呀,妄圖用自由的意志主宰所有的本能.情感.乃至一切事物……”費奧多爾的紫色眼眸,好像蘊藏神秘學含義的水晶,“固然人類全部的高貴都存在于此。可矛盾,也將永遠存在于你的苦痛中……”
“這把槍里有六個彈巢,但只有一顆子彈。”果戈里這樣說了之后,見費奧多爾輕輕地笑了,于是也大笑道,“我知道您早就猜到啦!可是這是再合適再公平不過的解決辦法——”
果戈里沒有將槍口繼續指向他的好友,而是在隨意轉動彈巢后,笑著轉而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就在他扣下扳機之前,費奧多爾靠于椅背的上身,忽然前傾坐直了,“尼古萊。告訴我,你在為何而開槍——不要回答我自由!”
果戈里凝望他的摯友,對方那雙紫色的眼,此時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少了往日蠱惑人心的意味,卻多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純粹……他不知道是否是計算機的熒光屏的冷光映在那人眼珠里所致使的幻覺。
“為了……”果戈里的嘴唇翕動了兩下,臉上的笑容不符其一貫風格,那是極其淺淡的微笑,“為了——消滅痛苦和恐懼。”
扳機扣動。
空槍。
“為了消滅痛苦和恐懼……尼古萊,您將去往一個嶄新的階段。”費奧多爾喟嘆道,“站在您的好友的層面,我對此感到萬分欣喜。”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種果戈里從未見過的笑容,“請您走近些,將槍口對準一點……再走近一點,很好。”
在果戈里微有錯愕的視線中,費奧多爾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槍管,將槍口緊緊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開槍吧。”他平靜地說。
果戈里的手指沒有動。
“尼古萊·瓦西里耶維奇·果戈里·亞諾夫斯基。”費奧多爾鄭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聲音在狹小的地下室中旋轉著。
于是,果戈里沉默地扣動了扳機。
空槍。
“我曾將你從那腐朽的囚籠中領出來——但是……”
正當果戈里準備再次將槍口轉向自己的時候,費奧多爾倏地按著他的手指,再次扣動了扳機!
槍響。
魔人那病態蒼白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駭人的血洞!
“尼古萊……不,亞諾夫斯基先生。”
他的聲音如渺茫的煙霧,散在地下室的潮濕空氣里。
“您自由了。”
“您在開什么玩笑?!”果戈里丟下了感到燙手的槍,那槍口上還染著費奧多爾的血。
費奧多爾還未死去,他軟倒在椅子上,額頭的血洞可怖至極,血順著鼻梁流下,像是多了一只會流淚的眼睛。他的嘴角噙著從容的淺笑,寧靜.祥和。
果戈里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甚至連笑容都消失了,“好,好,費佳……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
他伸出手,有一瞬間想要捂上那個血洞,阻止生命的流逝,但最后還是又放下了手。
“閣下,您要成為客西馬尼園的救主,那確實是不錯的,但您怎能狠心讓我做猶大呢……”
果戈里失魂落魄地后退了半步,“您破壞了規則!這樣的話縱使您身死,我也難以主宰我自己了,全因您斬斷了我們的摯友鎖鏈,卻要成為那唯一的——”
他說不出“神”這個詞。
“并非如此啊。”費奧多爾氣若游絲,低聲道,“當您做出對著自身開槍這個舉動,而這并非魔術表演,實際是您心甘情愿赴死的時候……”
“亞諾夫斯基,彼時,您的意志已經凌駕于一切地獄之上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的表情寧靜得就像睡著了一樣。
那深紫色的.如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頭頂的熾陽就此熄滅了,共噬的病毒,也停止了生長。果戈里呆立在原地,凝視椅子上那位蒼白的陌生人,那位世上僅此一位的對他的了解甚于他自身的……陌生的死尸。
縱然地下室昏暗至極,但那油畫染料般黏稠的血,在尸體神圣的面龐上,紅得過于明艷。
良久……
果戈里緩緩地摘下了自己的白禮帽,向死掉的救主深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