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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晰地記得阿爸恐慌的神情,他嫁入薄家后第一次,主動接納了薄隆昌的留宿,將我從西苑里趕了出去。
可我那時還不知,躲在西苑里,我尚且能偷得一時安寧,踏出西苑,我在薄家就淪為了一只無所遁形的.....獵物。
如果不是因為那天晚上遇到了薄翊川,叫了他一聲哥哥,意外地扭轉了我的命運,我根本沒可能在這個“家”生存下去。
煙霧繚繞間,有零星熒火蟲飛過我的眼前。
火螢蟲,唧唧蟲,屎背尾,吊燈籠。
兒時阿爸用客家話唱的歌謠就回蕩在耳畔,我伸出手去,試圖捕獲這些小東西。十五年前的那個傍晚,我便是追逐著它們,卻誤闖入薄氏莊園里那個迷宮般的大花園,被薄家少爺們逮住。
在阿爸過門時,除了薄隆昌與幾個家仆,沒有其他薄家人在場,更沒有賓客,整場婚禮仿佛只是薄隆昌用來自娛自樂的節目。薄家的少爺們對這個節目抱著什么看法,我起先不得而知,可當我被他們追逐著,推進那長滿睡蓮的湖里的一刻,便明白了過來。
時至今日我也忘不了初次溺水的感受,腳底全是淤泥,我踩不到底,整個人不停往下陷,在這供花朵生長的沃土就要成為我的墳墓前,一根拴著繩子的樹枝如釣魚竿似的伸過來逗弄我。我拼了命的抓住,游到岸邊,便被繩索套住了脖子。
而他們也不過是三個和我年歲相仿的男孩,最年長的便是帶頭推我下水的罪魁禍首,生著一雙形狀柔和的睡鳳眼,眼角生有一顆淚痣,看起來純良又清俊,賈寶玉一樣,笑起來卻很壞,后來我知道他就是薄秀臣——是薄隆昌的二姨太所生的薄家三少,另外兩個,則是薄家二爺和四爺的兒子,是他的堂兄弟。
薄秀臣拴住我的脖子,饒有興味的端詳著我的臉,就像觀察著一只誤撞進他們捕獸籠的奇珍異獸。在被荷蘭殖民政府統治過的婆羅西亞,和我一樣的混血兒并不稀有,我不明白他為什么這樣打量我,直到他問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我回答,我是男孩,可他們哄笑起來,說要看一看我是不是在撒謊,是不是長著和他們一樣的雀兒。
他們將我拖到岸上,扒我的衣服,我拼命掙扎,和他們扭打在一起,可我還年幼,又哪里敵得過三個年長于我的男孩的力氣?掙扎間我尖叫著抓破了薄秀臣的眼角,被他一腳踹翻,踩在地上,另外兩個男孩按著我的四肢,將我扒得寸縷不著,確認了我真是男孩,他們又哄笑著,將我抬起來,拋進了湖里。
而后他們蹲在湖邊,逼我將睡蓮采下,別到耳上,要我這戲子之子也唱一支小曲給他們聽,否則就不讓我上岸。
我從小就比一般同齡人早慧,以前常被大人們夸鬼靈精,可光著身被逼到那樣的境地,除了照做也不知怎么辦,便是在這無助至極的時刻,突然在哄笑間,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秀臣,你們在干什么?”
我扭頭望去,就看見了那站在湖中央的小橋上,被棕櫚樹葉的斑駁陰影所籠罩的少年。
他著一身白色衣褲,長身玉立,一副閑庭信步的姿態,我一眼認出,那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一槍幾乎毀掉我右耳聽力的,薄家長子。
在看見薄翊川的瞬間,我就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試圖藏進睡蓮下。
前有狼后有虎也不外如是,我恐懼極了,生怕他會落井下石,讓我陷入更糟糕的處境。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透過細碎的光暈,我足以看清那雙樹蔭下的黑瞳。
如鑿冰的錐子一般,刺骨。
我不敢出聲,而同樣啞了火的還有我身后的三個男孩。彼時薄翊川也不過十四歲,可他散發出來的嫡長子獨有的上位者氣勢,卻是其他幾個薄家子嗣不具有的。
直到薄翊川又重復了一遍他的問題,我才聽見薄秀臣笑起來,漫不經心的回答,說我想要偷采睡蓮,他們在教訓我。
我本以為薄翊川絕不會理會我的死活,甚或會加入其中一起來欺負我,卻沒料到他站在橋上沒動,下巴抬起,聲音較之前沉了些:“阿爸晚些要帶婆太來賞睡蓮,你們別弄臟了池子。”
這話顯然頗具有威懾力,幾個男孩對視了一眼,便各自散去,只是臨走時薄秀臣摸著眼角被我抓破的傷口,回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我是個頗為有趣的玩具,在不把我拆成零件前他不甘放手,直教我心里發毛。直到他們離開湖周圍,薄翊川竟沒有停下對我落井下石,而是頭也不回地下了橋。
這些睡蓮固然被養護得很豐盈,興許真是薄隆昌的心頭好,可我知道他晚上不可能來這里欣賞它們。
每次薄隆昌踏進西苑,都會待上一天一夜,至次日午后,薄家那位荷蘭裔的家庭醫生過來看完阿爸,他才會離去。
薄翊川為什么要幫我呢?他明明那樣憎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