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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薄翊川那兒度過盂蘭盆節后的次日,阿爸不被允許參加這場壽宴,他是被薄隆昌金屋藏嬌的那嬌,薄隆昌寵愛他,但對那些赴宴的貴客們,卻是見不得光的存在,而我能參加那場宴會,全然是因為薄翊川。彼時來賓如織,衣香鬢影,我穿著屬于薄翊澤的名牌衣服,從薄翊川的車里出來,跟隨人流走進游輪上的宴廳。
許是被薄翊川用牌位壓著度過了驚魂一夜后,我的膽子一夕被嚇大了幾倍,又許是薄翊川送來西苑的那些屬于薄翊澤的遺物迷花了我的眼,令貪欲徒增膽量,我頭一次進入這樣的場合,卻一點也不怵。
正當我找位子坐下時,忽然旁邊傳來女人的聲音:“怎么賤種都來了?”
她說的不是客家話,而是閩南語,似乎是個潮汕人,可不巧我在五腳基住時接觸過不少福佬,也聽得懂。我循聲找去,發現罵我賤種的是個穿著娘惹裙的貴婦,眼角生有一顆淚痣,生得像林黛玉一般,可看我的神態卻很刻薄,手里折扇搖得飛快,察覺我盯著她看,她露出一個鄙夷的蔑笑:“小小年紀就生著一臉狐媚相,將來肯定同他阿爸一樣是要做鴨的。”
我那會不大理解“狐媚相”和“鴨”代表什么,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話,抓起八仙桌上的茶盞就要朝她砸,手剛揚起來,便被猛地攥住。
“婆太壽宴,人多眼雜,不要胡鬧。”
我回眸一瞧,不是薄翊川又是誰?
他一身淺卡其色亞麻襯衫西褲,梳了個背頭,露出優越的前額,燈影下,觀音痣灼艷更甚,眉眼愈顯濃烈俊美,教我看得心突突跳了好幾下。
我識趣地縮到他身后,見那婦人臉上沒了笑,看了看薄翊川,目光又落回我身上,細眉擰起,顯然不明白薄家長子為什么要護著我:“阿川呀,是你帶他來的?”
“二姨娘莫見怪,他進了薄家,帶來長長見識,應該的。”薄翊川漫不經心應了聲,在旁邊這桌落了座。我挨著他坐下來,偷眼瞥那毒舌婦人黑了臉,更意識到她是薄秀臣的阿媽,心里一陣暗爽,第一次體會到原來有人做靠山的滋味是這樣好,做替活鬼也算值當。
仆人們陸續上菜,用金碟子裝著,花樣繁多,全是我沒見過的,我眼花繚亂,口水直流,伸手想拿,便被薄翊川的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拍在桌面上:“客人沒動筷,你也敢先食?”
我低下頭,裝得乖巧,心里卻很不忿,阿爸也不曾這么管束我,我又不是他親阿弟,憑什么要服他管?
打從第一次滋生出這念頭開始,此后與薄翊川相處的數年間,它時不時便要鉆出來蟄我一下,驅使我與他暗中較勁。
我一面不甘做這替活鬼,一面又享受當他阿弟的好處,活得十分擰巴。我不知道薄翊川是什么感受,但多半當我哥哥也絕不教他省心,如果真是這樣,也算稱了我的心,遂了我的意。
然而那時我只是盯著薄翊川的手指,數他左手背上的幾顆小痣
——他有三顆,中指一顆,腕骨一顆,還有一顆長在虎口,頂好看。
直到菜上齊,他才抬了手。我立刻大吃特吃,把自己嘴塞得鼓囊囊,吃了沒幾口,卻感到臉上刺扎扎的,抬眸一看,便見薄秀臣就坐在我對面,咀嚼蟹腿的神態,惡狠狠似在嚼我的肉。
注意到他那枚淚痣比一次我見時變長了,成了道j型小疤,我幸災樂禍又害怕,本能地往薄翊川身邊湊,卻立刻感到腳尖被踢了一下,
薄翊川仿佛察覺了什么,頭也未抬,挨著我的腿一動,對面薄秀臣便猛咳起來,面目扭曲。我好奇地掀起桌布一看,只見薄翊川的腳踩在薄秀臣伸過來的腳上碾,險些要笑出聲來。
那時我還渾然不知,我們三人后來的關系會變成什么樣,對一切即將卷入的紛爭都毫無察覺,更不清楚薄翊川帶我來這場壽宴到底有什么用意,只是在他牽著我的手,走向壽宴的主角時,意識到了什么。
薄家婆太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存在,她滿頭銀絲,雙眸灰白,一身黑底繡金鳳的絲綢旗袍包裹,氣場巍峨。她撫摸我的臉,喚我“澤仔”時,滿堂賓客一時噤聲,卻沒誰提醒她認錯了人,就連坐在她身旁的薄隆昌也只是贊許地看了一眼拿魚目混珠的自家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