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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我只有死了，才能見到她。”

宗成越回頭瞪他：“你如此消沉，可想過你的祖母？你若驟然離去，可想過她怎么辦！老太君一把年紀(jì)，還要為你操心不止！她先是沒了三個兒子，又是要沒孫子，她老人家不瘋才怪！”

衛(wèi)遙的眸光倏而下沉，垂思不語。良久后他撫住白緞包裹的手腕，“是我錯了姑父，我不該這樣。”

宗成越見他好不容易聽進(jìn)去，臉色也舒緩些。他坐過去輕拍衛(wèi)遙的肩，“是了行止，你前面還有路要走，衛(wèi)氏的仇要報，何必為了女人想不開？你若是喜歡那張臉，這也不難，過幾日乞巧，姑父給你搜羅長得像的。”

......

自酒樓開張，這幾日生意很好，尤其是她在三樓修建的澡池，賓客都愛來，泡澡的同時邊喝酒，還能跟旁邊泡的人談天說地。

這樣的廂房常常難約，于是溫畫緹又繼續(xù)開鑿第四樓的澡池。

溫畫緹搬來有一陣子，漸漸與鄰里混熟了。她對外聲稱自己是孀居的寡婦，從青州而來，別人都知道她丈夫是行商的，運(yùn)貨走水路時不慎掉進(jìn)江里，最終葬身魚腹。

人人聽完唏噓不已，無比同情她，多么年輕嬌俏的小娘子，都怪上天不佑，這么早就死了丈夫。

她隔壁還住了一戶人家，家里老母親死了兒子，只剩下兒媳和孫兒作伴。這位兒媳婦姓萬，小名蕙蘭，為人極為熱情。

萬蕙蘭聽說她也是寡婦，當(dāng)天便拎著一籃雞蛋找上門。萬蕙蘭把這筐雞蛋塞她懷里，友好地露出笑容：“都是我自家母雞生的，禮不貴，娘子勿嫌棄。”

溫畫緹以前在京里，常常被貴女們瞧不起，因此她在學(xué)堂并沒有朋友。面對萬蕙蘭的友好，她很高興，歡歡喜喜把人請進(jìn)了家里。

后面走動多了，也就變得熟絡(luò)。她與萬蕙蘭年紀(jì)相仿，卻發(fā)覺萬蕙蘭見過的世面要比她廣很多。

有一次吃茶閑聊中，萬蕙蘭跟她說，其實(shí)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祖籍在哪兒。她一出生就被爹娘拋棄了，養(yǎng)娘是在亂葬崗撿到她的。

養(yǎng)娘雖然窮，卻對她很好。含辛茹苦地?fù)狃B(yǎng)她，可是撫養(yǎng)到九歲時，養(yǎng)娘卻因病離世了。從此之后她開始自力更生，自個兒種田、賣菜。

有一年，她在家門口的河邊撿到個重傷的男人，這男人被仇家追殺，她把他背回家，救了他。幾年后這男人再來尋她，向她提親，成為了她的丈夫。

她丈夫是衙門的官，一開始當(dāng)著從九品的吏目，未入流。后來運(yùn)氣好，升為知州手下掌管糧務(wù)的判官。那幾年衣食溫飽，夫妻恩愛。

可是不久，這樣的好日子就到了頭。

她的丈夫?yàn)槿饲逭瑓s因?yàn)榈米镆粋€大人物，被人隨便弄了罪名治死。他們官官相護(hù)，她奔走無門，也無法替丈夫申冤。她只能放下執(zhí)念，與婆母和孩兒一起過活。

即便遭遇如此多的不順，萬蕙蘭卻還是樂觀的性情。當(dāng)溫畫緹還在深感哀憐時，萬蕙蘭就握住她的手笑，“這有什么的，悲傷過去是一天，高興過去也是一天，既然怎么都要過完這天，我們?yōu)楹尾蛔屪约汉檬苄俊?

她仿佛看見了柳暗花明，登時拍手：“蕙姐姐的想法很不一般。”

萬蕙蘭說，“是啊，不要總想著跟旁人比，如何如何羨艷旁人，咱跟自己比就好了。我有時候想，倘若當(dāng)初養(yǎng)娘沒有撿到我，或許我早就死在亂葬崗了，比起那時候，我能活下來是不是就很走運(yùn)了？我只要這樣一想啊，很多路就都走通了。死了丈夫不打緊，你也該往更好的日子去看！”

溫畫緹忙點(diǎn)頭。

臨近乞巧，酒樓的生意越來越火熱。

比起她在范家那五年的富庶日子，酒樓一個月掙的錢雖然還不夠?yàn)⑺贿^由奢入儉，溫畫緹沒想到自己接受的很良好。

不僅如此，她反而更有斗志，她決定要好好經(jīng)營范楨留下來的六處鋪面，讓錢生錢，再生錢。

乞巧的夜晚，溫畫緹邀了萬蕙蘭登上畫舫。船槳蕩開，乘著柔醉的夜風(fēng)，兩人一邊賞月一邊吃茶。

萬蕙蘭說，她如今在經(jīng)營丈夫留下的一處繡坊，收入還算可觀。等明年攢夠了錢，她要在洛陽置一間成衣鋪。

溫畫緹感慨：“咱們的際遇還挺像的，明年我也要打理我夫君留下的鋪?zhàn)印！?

萬蕙蘭笑著說，“我看你忙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那酒樓啊，茶肆可是大鋪面，我家都是小鋪?zhàn)樱颐咳詹俪种贿^多圖點(diǎn)養(yǎng)兒的錢。”

萬蕙蘭有個一歲的孩子，剛學(xué)走路不久。

萬蕙蘭常跟她說，既然來這世上走一趟，得自己過得快活，再難的日子也要苦中作樂。

因此前不久，萬蕙蘭還打算為自己找個續(xù)夫，媒人都來了三家，可見是實(shí)打?qū)嵉南嗫础?

溫畫緹還以為孩子對她而言無關(guān)緊要，沒想到她竟然說，努力多賺錢是為了自己的孩子。

“這有何矛盾的？”萬蕙蘭丟了顆荔枝在嘴里，“我快活并不意味著我忘了孩兒，同時我有孩兒，也不能阻攔我去尋快活。你說咱們一大活人，就是要活在當(dāng)下，看眼前的路，什么守貞著實(shí)沒必要。我想就算我丈夫在世，他也會想我過得舒心。同樣，若先離開的那人是我，我也會想他過得舒心。并非我對不起他，他對不起我，畢竟我們在過去相伴的時日里，對彼此已經(jīng)全心交托過，也就不枉這份情了。”

溫畫緹覺得她說得有理，不禁想到了范楨。長歲就是聽了范楨的囑咐，才叫她一直向前看。

她羨慕地盯著萬蕙蘭，“我有時候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你一樣，有個孩兒，有個陪伴我的家人。可惜我這身子，注定是生不出了。”

“怎么就生不出了？”

萬蕙蘭側(cè)眸笑笑，“你還年輕啊，緹娘，前不久媒人上門，還跟我提到洛陽好幾位青年才俊。要不回頭，我也引你見見？”

“引我見見？”

溫畫緹驚呼一聲，連連擺手。“這還是算了！蕙姐姐，我最近忙酒樓的事兒，也沒空折騰旁的事。”

萬蕙蘭剝著手頭的荔枝，笑嘆搖頭，“你這大忙人，該勞逸結(jié)合才是。”

說完，萬蕙蘭便拉起她的手，“走，今晚你蕙姐姐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下了畫舫，溫畫緹本以為，萬蕙蘭會帶她上街游玩。沒想到走上熱鬧的集市，便拐進(jìn)了蒔花館。

這蒔花館瞧著像酒樓，萬蕙蘭輕車熟路攜她上了二樓的廂房。兩人點(diǎn)了一壺酒，幾盤烹香小菜。

溫畫緹望著說，“來這兒吃酒還不如去我那兒福客樓，起碼不用花銀子呀。而且我那賓客比這兒多多了，今夜乞巧，還請了洛陽最出名的戲班來，那叫一個熱鬧。”

“哎呀，好妹妹，你瞧我像是個傻的嗎？蒔花館和你的福客樓不同，這可不是普通酒樓呀，姐姐自然是帶你來快活的。”

說完萬蕙蘭便拍拍手，招來小二，低聲耳語了幾句。

她好奇是怎么個快活法，可惜萬蕙蘭只吃酒夾菜，也不與她說，只叫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