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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幕一幕山崩海嘯般呼嘯而來,令他幾乎無法站立。
“這里好漂亮啊大少......”
新婚那夜,那個身影駐足于客廳中央,回眸沖他微笑,眼底倒映著琺瑯花窗的光暈,眼睛里流光溢彩,神采奕奕。
穿著娘惹婚服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他,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哥,求你不要......”
股東大會那晚,他把這座婚宅變成牢籠,在這里像野獸一樣將那個身影撕碎,吞入腹中,占為己有。
“哥,我想通了,我錯了,我不想失去你。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坐在輪椅上的人影抱著黑膠唱片,含淚朝他呼喚。
薄翊川猛地一怔。唱片,那張唱片......
那張他送給他的唱片被他親手扔了。
“季叔,”他一把抓住季叔的胳膊,“那張唱片,那天我扔掉的那張,在哪里?”
老季一愣,回憶了幾秒:“你是說,你娶惑少......做妾的那天?”
薄翊川僵住了。那晚的景象纖毫畢現的復現眼前,如同凌遲削剮著神經,此刻回想起來,薄知惑那時神態語氣,一點也不像演戲作偽,他不敢再細細回想,點了點頭:“對,是那天。”
“你當時不是說要扔到外面去?外邊的垃圾桶兩天有垃圾車過來清一回,現在......恐怕已經送到附近垃圾場了。”
暴雨里的垃圾場像散發著沖天惡臭的爛泥沼澤,薄翊川深一腳淺一腳的在其間跋涉著,半個身子都陷在里面,然而在成千上萬個垃圾袋中想要找到一張不知道有沒有被碾壓成碎片的唱片無異于大海撈針,直至天色盡黑又夜盡天明,他與帶來的幾十人依然一無所獲。
“大少,這里所有的垃圾袋都拆開檢查過來了......找不到那張唱片,怕是......怕是已經送去排污廠了,排進海里了。”
薄翊川不甘心地趴在垃圾堆里,紅了眼的瀕死野獸般在滑膩膩的塑料袋、腐爛的食物與廢棄的生活用品里挖刨,雙手鮮血淋漓,痛覺已然麻痹,滿身污穢,然而即便如此也是徒勞。
“哥,那是絕版的,丟掉了就再也沒有了。”
耳邊徘徊著那時薄知惑的哀求,他茫然地伏在那里,望向不遠處無邊無際的黑暗大海。
絕版的不僅是那張唱片,也是送他唱片的人,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張薄知惑送給他的唱片,也不會有第二個薄知惑。
失去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下了直升機,薄翊川游魂一般走進藍園大門。
藍園里本就陰氣重,沒什么煙火氣,現下一大家子人散得七七八八,原本在東苑的仆人都被他帶去了吉隆坡的翡翠軒伺候薄知惑,現在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一片黑暗死寂,像座死氣沉沉的古墓。
其實他打小就覺得藍園像座古墓,阿媽和翊澤走了以后就更像了,在喪母喪弟后的那半年時間里,他都覺得自己就像被埋在這座墓里的活死人,還未長大,身心就都已經腐朽衰敗,最終會變成薄氏祠堂里那一塊塊牌位,埋葬在這座充斥著無止無休的勾心斗角、爾虞我詐,腐朽而黑暗的,像座怪獸一樣的巨大宅院里。
只是當薄知惑到來以后,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就像一只完全不可控制、活蹦亂跳的發光生物,照亮了這座宅子的每個角落……也照亮了他的心。
不過在當時,他不愿承認而已。一直到眺望臺薄知惑與他合影的那一刻,他都沒有誠實地正視過自己的內心。
而現在……
薄翊川不想面對此刻已經太晚了的現實,胸口如同整顆心被剜走的劇痛令他難以承受,無所適從,像個毒癮已深入骨髓的癮君子被突然強行奪走了賴以生存的鴉片,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薄知惑以前居住的那個房間前,雙手顫抖著,打開了門上當年他親手落下的那把銅鎖。
門上懸掛的風鈴發出叮鈴一聲,濃重的潮氣裹挾塵封的舊日記憶撲面而來。
他站在當年第一次帶薄知惑來這個房間時自己所站的那個位置,看著彼時帶著滿心憤怒的自己,一腳將薄知惑踹得跪在了那個擺著阿媽與翊澤牌位的柜子前。
“你以為,我帶你到這里是為了什么?”
“昨夜,你有夢見我阿媽和阿弟嗎?”
他恍惚聽見十四歲自己的聲音,像只磨牙吮血、兇神惡煞的雛狼,當時看見的場景與他的心境也一同纖毫畢現。
跪在他阿媽和阿弟牌位前的孩童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精致稚嫩的瓜子小臉,除了那雙靛藍的眼珠以外,那天生風流的狐貍形狀的眼尾、小巧的鼻梁與薄唇、尖尖的下巴,簡直與那個在他阿媽阿弟溺海身亡的夜晚勾引了他阿爸的戲子生得如出一轍。
——他記得當時的自己,如此想著。
第91章 一念心魔困此生
——他記得當時的自己如此想著。
他還記得那晚他找到郵輪上劇院的后臺,在化妝間里親眼目睹的那一幕,那個戲子衣衫半褪,面色潮紅,像沒有骨頭一樣纏在阿爸身上,那時他分明看見門外的他了,卻還勾著阿爸的頸子,與阿爸親嘴,露出的一截手腕間,明晃晃地戴著他阿媽的那串血玉鐲子。
可恨的不僅是這男妾之子與他阿爸生得一副禍水皮相,還有他昨晚居然對著這張臉動了憐憫心和保護欲,只因為這男妾之子眼淚汪汪地喊了他一聲哥哥,他就把昏迷在他足下的他帶回了東苑。
整整一晚上,他都輾轉難眠,因為罪惡,因為負疚,他感到對不起阿媽和阿弟的亡靈,甚至黎明前夕短暫昏睡過去的時刻,看見阿媽抱著阿弟在他的床頭啜泣,他被他們的哭聲驚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于是他一早就趕了過來,沖這個男妾之子發難。
他把半年來所有的悲傷、委屈與怒火一股腦全撒在薄知惑的頭上,毫無憐惜,因為薄知惑是那個人的兒子,他合該承受這些,哪怕他只是個十歲的稚童。在看著薄知惑跪在阿媽阿弟的牌位前失聲大哭時,黎明前的噩夢里翊澤的哭泣也猶在耳畔,他還清晰的記得翊澤哭著質問自己為什么要把這個男妾之子帶回東苑來,他在夢里無言以對,但醒來后,卻為自己把他帶回這里的行為想出了充分而正當的理由——不是因為憐憫,而是為了討債。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于是他找來了比丘,舉行了“接生橋”的儀式,在婆太壽宴的那晚過后,將薄知惑接進了東苑,讓他成為替完成翊澤的遺愿而活的奴。
.......一開始,他的確是這么想的。
這種想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質的?
薄翊川走到百葉窗前的書桌邊,桌面上,還保留著十年前薄知惑最后使用這張書桌時所看的書,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生如夏花》,仍然保持在他最后讀的那一頁,旁邊的作業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們在一起的最后那個夏夜他替他標注出來的,給他聽寫過的單詞。
薄知惑的筆跡很秀挺,撇捺勾劃間能瞧得出是在刻意模仿他,只是缺了些筋骨感。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點一點撫過那些久遠的字跡。
指尖忽然一熱,被輕輕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