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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關(guān)上了門。
我看向那把懸在門邊還在微微晃動的鎖,恍然意識到,我雖然無意去考驗薄翊川,卻還是無意中向他遞出了一張試卷。
這道考題,薄翊川差一點就填錯了答案。
但好在,他最終還是填了正確答案。
我摸了摸骨灰瓶,額頭抵著它的瓶身。
阿爸,我可以……相信他嗎?
瓶身冰涼,沒有回應(yīng)。
剛才薄翊川的神情動作猶在眼前,心底惴惴的感受仍然揮之不去,我搖了搖頭,將腦子里那動搖掙扎徘徊不前的那個小人死死扼住。
“阿爸,別擔(dān)心,我會帶你離開薄家的。”
等了好一會,房門才重新打開。
他拎著那個巨大的行李箱,步伐沉滯,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收拾好了,我送你去港口。”
骨灰不好托運(yùn),也沒法帶上飛機(jī),坐船的確更合適,我點了點頭。
“嗯。”
車窗外掠過翡蘭的大街小巷車水馬龍、極樂寺、王子島還有唐人街,我們挨坐著,卻一路無話,只有雨水綿密敲打著玻璃的聲響。
抵達(dá)港口時,雨仍未停歇。
在港口辦好臨時護(hù)照,似乎知道我去意已決,薄翊川沒有再開口挽留我,從他手里接過那巨大的行李箱時,他垂著眼皮,沒有看我,睫毛卻在劇烈顫抖,胸膛也起起伏伏,氣息紊亂而潮濕。
瞥見他通紅的眼眶,我趕緊扯開視線,握緊了箱把。
真的很沉,但我仍能單手拎住,獨(dú)自站穩(wěn)。
他的手卻還握在箱把上不肯松開,幾根手指虬著:“行李箱里我放了個手機(jī),存了我號碼,要是想打給我,隨時都可以。”
我抿唇笑了,輕聲回應(yīng):“薄翊川,保重。”
輪船的鳴笛聲倏然響起,蓋過了我向他道別的聲音,也蓋過了他回應(yīng)的聲音,沒來得及聽清他說了什么,登船的閘門轟然開啟,船橋放下,洶涌的人潮向船的方向涌動,眨眼功夫,就將我們沖散開來。
我回眸看去,見他奮力分開人流朝我追來,卻被撞得踉踉蹌蹌,他嘶喊的聲音穿透周圍的喧囂:“知惑,薄知惑!不要保重,我不想要保重,要再見,我們要再見,好不好?”
人流將他始終阻攔在幾步開外,伸手無法觸及到我。我咬了咬牙,不再看他,轉(zhuǎn)過身去,隨著人潮走上船橋。人聲喧雜,薄翊川的嘶喊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漸漸淹沒,我快步走進(jìn)船艙包廂,放好行李坐下,直到聽見艙門關(guān)閉,船離岸的鳴笛聲傳來,才有勇氣朝舷窗外看。
如我所料,他還站在那里,打著傘,傘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這么遠(yuǎn)的距離也無法看見什么,他此刻的神情卻清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雨水交織在玻璃上,視線模糊一片,我垂下眼皮,看見桌面上落下了幾滴雨水,我慌忙用袖子擦掉了,把行李箱從床下拖出來,取出阿爸的骨灰抱在懷里,企圖用它鎮(zhèn)住波瀾無法平息的心海。
卻在同時,我注意到了放在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上的牛皮紙袋。
坐到床上,我打開袋口,把里面的東西一一倒出來。
——一個手機(jī),還有一個方方正正、像是硬盤的東西,還有那本之前薄翊川不肯給我看的封面繡滿了蝴蝶的本子。
第109章 心之所向(終章)
一眼認(rèn)出了其中方方正正的東西是加密貨幣電子錢包,我不由一愣。按下開機(jī)鍵,屏幕上跳出了一個輸入框,底下有串小字:
你生日。
我的生日,3月19日。
將日期輸進(jìn)去,錢包里的數(shù)額就顯現(xiàn)了出來。
不必數(shù)到底有幾個零,我也一秒反應(yīng)過來這里面有多少錢。
那追回的19億美金,他全給了我。
放下錢包,我翻開了那個本子,不禁睜大了眼。
這個本子里,竟然都是我的照片。
笑著的、哭著的、發(fā)怒的,我的背影、我的側(cè)顏、我的睡容……幾乎覆蓋了我的整個少年時代,我以為沒有被薄翊川看見的、記住的每個瞬間,都被他用相機(jī)默默記錄了下來。
我一頁一頁看去,把每張照片都取下來,翻看背后,但除了日期,這些照片背后什么也沒有寫,直到翻到最后一頁——赫然是那天在高空餐廳的眺望臺前我們的合照。我雙手捏住他的嘴角正往上提,他蹙眉緊盯著我,漆黑眼底蘊(yùn)著怒意,一雙手卻五指張開,隔了一點距離懸在我背后,生怕我不小心摔到護(hù)欄外邊掉下去似的。
我屏住呼吸,翻過面來,這張照片背后終于有我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好幾處墨跡都洇開了,但依然看得清。
“知惑,生日快樂。這筆資產(chǎn)是當(dāng)年我打算帶你去香港生活的計劃金,現(xiàn)在就當(dāng)作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從今以后,不會再有困住你的籠子了,愿你未來的人生自由無拘,所達(dá)之處,都是心向往之。
——薄翊川。”
我盯著那行字,可沒容我多看幾秒,那些字跡就變得模糊起來,像盛夏四處潰逃的蟻群,從照片上逃到指尖上,逃進(jìn)手心,逃進(jìn)我的胸口,心尖滲出細(xì)細(xì)密密螞蟻啃噬的疼痛,四下蔓延,無法遏止。
“阿爸......”我把骨灰瓶摟進(jìn)懷里,蜷成一團(tuán),不可控制地抽噎起來,“阿爸,對不起嗚,怎么辦,我舍不得他......”
臉頰一暖,似被柔軟溫潤的手指扶過,我抬起眼皮,一怔。
柔和朦朧的白光中,阿爸就坐在床邊,笑容溫和,他穿著潔白的亞麻衣褲,模樣就像十幾年前年少時那個芝蘭玉樹的小少爺。
“阿爸?”我望著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他擦掉我的眼淚,輕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過來,將我和薄翊川的合照放在我的手心:“阿惑,你沒有對不起阿爸。謝謝你,也謝謝薄翊川,阿爸已經(jīng)自由了,也希望你,得到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