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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禾還想拒,老人家正色道:“我沒幾年光景了。那倆小子,一個科舉讀書,顧不上我;一個淘氣頑劣,無心顧我。你嫁進來,就當還我救你恩情,好是不好?”
善禾語塞哽咽,半天才泣聲說:“……善禾謝老大人救命之恩。”
她想那梁家大公子前途似錦,自己一介罪臣之女,不敢誤了人家仕途前程,因此道:“二公子……就很好。”
薛善禾與梁二爺梁邵的婚事,就這么訂下了。
大婚當夜,梁邵擎著如意秤,并未挑起鴛鴦紅蓋頭,而是將新寫就的和離書塞進善禾懷里。
隔著一層紅布,善禾聽見梁邵硬聲道:“我娶你,是因為祖父逼我娶你。”
善禾攥著和離書,沒應聲。
那頭繼續(xù)道:“到時候我會多備箱籠,夠你離開梁家以后的生計嚼谷。”
一滴淚啪嗒打在和離書上,氤氳了墨字。
梁邵見狀皺眉:“盲婚啞嫁,殊為陋習。你我素不相識,本無情誼——”
善禾一把扯開蓋頭,抹了淚,沖他揚起笑靨:“好,我省得了。筆呢?”
她笑時眉眼彎彎,繁復烏鬢壓著兩只金步搖,燭光下更襯得她面似桃花。梁邵心頭一顫。
善禾繼續(xù)道:“等老大人去世,我立時卷鋪蓋走人,一天也不會多留。”
梁邵萬沒想到她如此干脆果斷,又見她盈盈身姿,囚在偌大拔步床內(nèi),不由念起她痛失雙親、孤身一人,心瓣軟了幾分。梁邵啞聲:“……今晚,我睡腳踏板上。”
“不用。”善禾抱了一卷被褥起身,“我本是罪臣之女,嫁給二爺已是高攀。不敢讓二爺因我委屈了自己。”
撒花紅被褥鋪在窄長的木板上,薛善禾的新婚之夜,是蜷縮在硬邦邦的腳踏上度過的。
思緒漸攏,善禾猛然驚醒。
彼時梁老太爺午睡剛醒,正由丫鬟伺候著用藥。
善禾忙近前接過藥盞,將勺中苦藥遞至唇邊吹涼了,才輕輕送入梁老太爺口中。
老太爺望著善禾,眸中已染了心疼之色,他顫顫巍巍開口:“善善,阿邵待你……是不是不好?”
善禾喉間一哽,眼睛忍不住酸了。她強自笑開:“哪呢,阿邵待我極好。”她伸出繡了祥云紋的袖口:“您瞧,這是阿邵給我買的衣裳,針腳又細密,樣式又是今年最時新的。”
其實,善禾嫁入梁家后,每年只有按例的四季新衣共四件。身上這件,是善禾攢了好幾個月月例自己買的。
老太爺伸手摸了摸:“是好料子。”他頓了頓:“可你嫁來將近兩年,怎還不見身孕?”
善禾垂了頭,輕聲:“想來是還沒有子嗣的緣分。”
老太爺長嘆口氣:“若有孩子傍身,阿邵再胡鬧,也還會敬你的。這家里靜得很,日頭也長,若有個孩子,說不定還熱鬧些,人也不孤單了。”
善禾愣怔住,將老太爺后半句話聽進心底。梁鄴赴京備考,梁邵不喜家中的死氣沉沉,也鎮(zhèn)日待在外頭。這個家,除了梁老太爺,只有善禾。
晚膳照例是在老太爺?shù)膲巯蔡糜玫摹I坪趟藕蚶咸珷斔潞螅呕亓怂c梁邵住的漱玉閣。
彼時梁邵早已沐浴完畢,臥在榻上,捧書而讀。善禾默聲去浴房沐浴,回來后自己又將被褥鋪在腳踏上,鉆進被窩時已近三更,梁邵早吹了燈。
期間,梁邵與善禾未說過一句話。
善禾睡不著。
她想到白日里郎中說老太爺肝氣郁結(jié),若是多遇些喜事,說不定有益病體。善禾沒來由地想起那句“有個孩子”。
若她生下梁家的重孫,人家一定會很高興吧?病也會好得快些吧?
思及此,善禾支臂起身。
“阿邵。”
梁邵側(cè)臥榻上,從朦朧睡意中被人喚醒,他微微蹙眉:“嗯……”
善禾輕推他手臂:“請你醒一下。我……”她咬牙猶豫片刻:“我有事同你商量。”
梁邵翻了個身,抽開手臂,背對善禾:“什么事?”
“我們……”善禾咬了咬唇,“生個孩子吧。”
黑暗中,梁邵陡然睜開眼。
善禾把手擱在床沿,眸子盯住修得圓整的指甲,輕聲道:“今天祖父同我說,若有個孩子,家里或許熱鬧些。祖父太孤獨了,若有個孩子,說不定更有益他養(yǎng)病?”
她繼續(xù)道:“只是大哥如今去京都赴考,一時半會兒是成不了親,遑論孩子了。只有我們……”
梁邵冷笑一聲:“不圓房,是為你好。”
“我知道,阿邵。”善禾凄然笑著,“可日后我拿了和離書離開梁家,旁人都知道我曾是你的……他們不會管我有沒有跟你圓房的。”
善禾盡力做著最周全的打算:“到時候,孩子是留在梁家,還是跟我走,都聽你的。行嗎?”
梁邵忽覺煩躁,他很不耐聽下去了。梁邵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盯著她的臉:“所以,為了報答祖父的恩情,讓你什么都可以做嗎?嫁給我,哪怕我大婚當夜就給你和離書?給我生孩子,哪怕婚后兩年我一直讓你睡在腳踏上?為了那么點恩情,薛善禾,你就這么卑微下賤?”
善禾愣愣地望著他。印象中,梁邵很少一口氣與她說這么長段的話。他是爽朗性子,朋友極多,故而在家時甚少,總是與朋友們宴飲。而況他厭煩薛善禾是毀他婚姻之人,更不愿與她親近。因此很多時候,一天下來,他們彼此間說的話屈指可數(shù)。
月色透窗,漫上床沿。善禾圓溜兒的杏眸,在如水月色中璨若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