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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善禾這許許多多的好，積攢在梁鄴心中，因此那夜他偶然發(fā)現(xiàn)梁邵夾在田契中的和離書，第一反應(yīng)竟不是生氣，而是長長呼出一口氣。

薛善禾，算不得阿邵的妻子。

真好。

那晚，他心中的芽苗破土而出了。

梁鄴是用過午膳之后走的。梁邵特特向府衙里告了假，仔仔細(xì)細(xì)檢查行裝，才親自封了馬車。申時(shí)三刻的時(shí)候，梁邵和善禾一齊把梁鄴送至長亭。臨行前，梁鄴把梁邵喚到一邊，低聲囑托了很多話，無非是要他日常多顧著家里，多看望祖父，梁邵皆一一應(yīng)下。

到了不得不走的時(shí)候，梁鄴嘆口氣：“善禾是好女娘，你好生待人家。”

梁邵愣了一瞬，梗著脖子道：“我何時(shí)待她不好過？”心里卻發(fā)虛得很。

梁鄴走后，梁邵要趕回衙門，本想著先把善禾送回家去，善禾卻道：“從前不曾在密州街上好好逛過，今日好不容易出來了，我逛逛再回去。”梁邵亦覺有理，將身邊小廝留下伴著善禾，自甩鞭快馬回了府衙不提。

那廂善禾坐在馬車內(nèi)，逶迤從城郊往城內(nèi)駛?cè)ァＫ龔能噹蹈裰腥〕鲆惠S畫卷，是她從前畫的。因昨日的畫弄臟后，她手邊只剩下這幅現(xiàn)成的了。

善禾教人將馬車停在丹霞畫坊前，抱著畫卷獨(dú)自入了畫坊。

第5章 善禾半夜不睡偷看春宮，梁……

丹霞畫坊掌柜細(xì)細(xì)觀賞了善禾的畫，捻須沉吟著：“筆意工細(xì)，精致秀潤。”

善禾聞言，忙道：“我一幅畫，可再便宜些。”

那掌柜的慢慢抬了眼風(fēng)，將善禾的畫擱在桌案上，冷笑道：“只是，我家從不聘女畫工。”

善禾不明白，只要善畫、會(huì)畫，不就好了，何必分個(gè)男女？

掌柜的見善禾眸中似有惑色，解釋道：“若你是有些名氣的畫師，亦或是畫法自成一體，自有人捧著銀錢求購墨寶，這等人物原不必多言，不拘男女，我家俱可收錄。若筆意混同流俗，又無半分聲名傍身，那便只好跟著我家與書坊合作，專為各類稗官野史添補(bǔ)繡像。你可知，如今市面上最缺哪種繡像？端要何種人物？”

善禾愣愣地眨了眨眼，搖頭。

掌柜從博古架上取下一本書來，遞予善禾。善禾看封面題為《嬌鶯記》，翻開，扉頁是一女子月下?lián)崆賵D，構(gòu)圖平穩(wěn)、工致濃麗，善禾忙抬頭道：“這些我都能畫。”

掌柜冷笑著：“你繼續(xù)翻。”

善禾往后翻了數(shù)十頁，才見到本書第二幅繡像，畫中男子與方才撫琴的佳人摟在一處，右題《月下相會(huì)》。善禾臉有些紅了，繼續(xù)往后翻，赫然是床榻之上，二人赤條條抱著，那口口直楞楞插在里頭。善禾一下子想起昨夜與梁邵云雨巫山，面色大窘，啪的闔上書。

掌柜見她窘樣，呵呵笑起來：“如何？畫不了吧？這些畫，一幅至少十兩。可就是缺人，缺會(huì)畫、畫得好的人，銀子擺在這，也沒人賺得動(dòng)。”

善禾立時(shí)起身，慌得想逃出去。但那句“一幅至少十兩”繞在耳畔，教她抬不動(dòng)腿。

十兩，是她四五個(gè)月的嚼谷日用呢！

善禾咬咬牙：“這本，能借我回去觀摩觀摩嗎？”

掌柜也爽氣，大手一揮：“賃書一兩二百文。”他知道像善禾這樣面皮薄的女子，是再不會(huì)踏進(jìn)丹霞畫坊了。

善禾從荷包中取出一兩的銀子和兩百文錢擱在桌案上，抱著《嬌鶯記》落荒而逃。

望著善禾匆匆離去的背影，掌柜倚在圈椅內(nèi)，長長吸了口水煙。這世上賺錢法子不少，就看你拉不拉得下臉、心黑不黑。掌柜吐出一口煙圈，笑瞇了眼。

坐在馬車內(nèi)，善禾顫著手再度翻開《嬌鶯記》。那后頭的繡像是一幅比一幅荒唐，善禾邊咬唇邊看，等看完后，才覺得唇邊生疼。

可是，一幅畫，十兩呢。

這十兩銀子像十只玉色蝴蝶，翩翩地在善禾眼前飛。

她又?jǐn)?shù)了整本書的繡像數(shù)量，共二十四幅，也就是二百四十兩。善禾被這個(gè)數(shù)字嚇到了。一本書二百四十兩，如果一年畫兩本，再加上在梁家攢的這些，漫說養(yǎng)個(gè)孩子，她還能在秦淮河邊賃個(gè)相當(dāng)不錯(cuò)的院子，丫鬟、小廝、婆子也都能安排上了，便是每年老太爺?shù)募廊眨材軓膹娜萑荨拰捲Ｔ５貜慕鹆贲s回來祭拜。

如此想著，善禾又把書翻開，硬著頭皮仔細(xì)看下去。

歸家之后，善禾先至壽禧堂侍奉梁老太爺，隨后料理家中一應(yīng)瑣務(wù)，晚間又陪老太爺用過膳。待壽禧堂燈火漸熄，她方得了些自己的閑暇。

剛踏入漱玉閣，梁邵身邊的小廝便來通稟：“二爺今晚赴王郎君的炒春宴去了。”

善禾聞言，心中歡喜。梁邵晚歸，意味著她可以多翻幾頁《嬌鶯記》。

小廝得了話，一溜煙兒跑回如意樓復(fù)命。梁邵剛飲了幾盅酒，這會(huì)子正站在游廊下吹夜風(fēng)醒神，一眼就望見小廝顛顛兒地跑近，他唇角微勾，笑意里帶著幾分篤定：“過來。跟爺說說，二奶奶怎么回覆你的？”

小廝回想了一下：“沒說什么呀。就說好好玩、玩得盡興，要是歇在外頭，直接派人回來說一聲，她把換洗衣服包好讓奴才送過去。”

梁邵越聽越氣，一腳把小廝踹翻在地：“滾滾滾！”他下腳不重，小廝迅速爬起來，忙跑開了。

梁邵氣得額角繃青筋。從前他們倆感情不好，他出門不說，她也不問，倒也罷了。現(xiàn)在他們是這樣的關(guān)系，要生孩子的關(guān)系，他主動(dòng)派人回去告知一聲，她非但不急，還連他在外頭過夜都想得齊全。哪家正妻做到薛善禾這般田地的？梁邵恨得咬牙。

那廂善禾梳洗完畢，點(diǎn)了兩支素燭臥在榻上看《嬌鶯記》。明明尚未到那潮熱天氣，她這會(huì)子卻感到悶悶地，像被熱氣蒸著頭腦，頰邊也生燙。

四下里無人，伺候的丫鬟們都退出去歇息了，善禾因看畫臊得臉上火辣辣，轉(zhuǎn)而去看繡像旁的文字，無非是官家小姐愛上窮書生的才子佳人故事，她從前聽女先兒說書，倒知道不少這樣的故事。現(xiàn)在想來，善禾陡然發(fā)現(xiàn)，過去她聽這些故事時(shí)，心中也自有幻想，但絕非書中繡像這般露骨。如今她與梁邵有了夫妻之實(shí)，也算通曉人事了，再看這書中的繡像，靡麗之余，更多是不適。

明明書中的佳人出身官家，“眉似初春柳葉、眼若秋水明星”，此般樣貌、品性皆是上乘的女子，憑什么床榻之上，被那窮書生揉搓成那樣！那書生除了才識(shí)好些、模樣俊些，還有什么？

善禾又將剩下所有繡像掃了一遍，皆是男子主導(dǎo)、女子受苦的模樣，心中不由嘆息，怪道那掌柜的說不要女畫工。這些畫兒，豈可能出自女子之手？必是哪個(gè)粗野下流的男人作的，此人也必不懂得床第間的雅趣，才畫了這樣令人作嘔的可憎春宮來！

打更梆子聲從外頭傳來，善禾凝息一聽，已是三更了。而梁邵尚未回來，想來今夜是要在外頭歇下——從前他也經(jīng)常如此，不聲不響地在外頭留宿，像故意跟善禾賭氣似的，善禾也不管不問，倒是兩相便宜。善禾掀衣起身，行至八仙桌前，鋪了畫紙，研墨潤筆，心中凝思著方才《嬌鶯記》中繡像，咬筆思索應(yīng)當(dāng)如何改。幾筆下去，覺得不妥，善禾團(tuán)了畫紙重新畫。如此往復(fù)數(shù)十次，還是不滿意。

她人物原本畫得尚可，可如今所要畫的，男女身子交疊相依，手臂如何排布，四條腿兒如何伸展，面上神色如何，又要把意思表現(xiàn)出來，又要雅一些、尊重女子一些，善禾一時(shí)之間沒有主意。

這廂她正垂眸苦思，漱玉閣大門被人吱呀推開。

梁邵身邊小廝勾頭朝屋內(nèi)一望，小心翼翼道：“二爺，燈都熄了，想必都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