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蘭臺(tái)軒內(nèi)。
梁鄴坐于太師椅,屈指為枕,懊惱地望著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平康坊送來的一對(duì)粉頭,長嘆一氣。
昨夜赴刺史之宴,他多飲了幾盞酒,渾渾噩噩、朦朦朧朧間竟多看了這對(duì)兒姐妹花幾眼。不過是庸脂俗粉,唯獨(dú)這兩雙眉眼,與她……相似得緊。
尤其是年紀(jì)小的那個(gè),瑟瑟縮縮地,鬢上就兩根素簪子,眉眼溫和,不敢看人,一如初見她時(shí)的模樣。大約是那股酒勁把她變成了她,梁鄴竟忍不住抬手撫那女子露在外頭的纖長脖頸。
可那女子偏偏開了口,嬌滴滴、黏膩膩,把酒杯遞到梁鄴唇邊:“請大爺喝酒。”他才猛然驚醒,善禾何時(shí)這般與他親近過?再一睜眼,眼前人赫然是別人。那嬌聲又鉆入耳里,梁鄴心中低嘆,悵惘顯露眉眼間。梁鄴神思回籠,悻悻抽回手,拿帕子擦了又擦,才把那擾人的脂粉味兒拭盡了。
眾人皆知梁鄴心冷性淡,身邊從無女子,連房中丫鬟也是少得緊。本以為是他醉于學(xué)問,卻不想昨夜梁鄴酒后目光迷離,癡癡盯著那對(duì)姐妹花。雖說他后頭把倆美人撂開,眾人皆以為是他克己自持、愛惜自身的緣故。
梁鄴今已二十有一,不曾娶妻,亦無妾室。這些好事的人見梁鄴孤身獨(dú)行,頗有些為他著緊的意思,攛掇著刺史把昨夜兩女尋來,賃了頂小轎把人送到梁鄴府上,端的是為梁家香火著想的美意。
梁鄴嘆了口氣,沉沉開口:“送回去吧。”于婚姻之事,他心中早有計(jì)較。
成敏答應(yīng)著要將人請走,卻不想年長的那個(gè)跪在地上,瞬間哭成淚人,不住地磕頭:“那里回不得了!我們這樣被送回去,是要死的!求求大爺,救救我們,可憐可憐我們!奴婢什么都能做,灑掃丫鬟就行!”
年紀(jì)小的愣怔片刻,見她姐姐涕泗橫流,心中也悲戚起來,水汽立刻氤氳了這一雙眼,她亦伏在地上磕頭不止。
梁鄴瞳孔驟縮,這兩雙水汪汪的眼睛,有乞求、可憐、驚怯,他猛然想起那夜在漱玉閣書房外,她掛在阿邵身上,不著絲縷,美目流轉(zhuǎn)、意態(tài)懶懶,眼里覆了一層事后的薄薄水汽,而后倏地見到樹后的他,眸中也是這樣的乞求、可憐、驚怯。
他指腹慢慢扣住圈椅的木扶手。
成敏見梁鄴寒著一雙眼,對(duì)二女的哭泣置若罔聞,以為他心意不變,因而立時(shí)喚來兩個(gè)力壯仆婦,要將二女拖走。
二女哭天搶地,泣淚磕頭不歇,額頭俱已滲出血來。
梁鄴不耐地揉揉眉心:“罷了。”
地上的二女、成敏并那兩仆婦皆是一驚。
再抬眸時(shí),梁鄴心中已是另一番計(jì)較了。他同成敏道:“你們先下去吧。”
待得屋內(nèi)剩下梁鄴及這對(duì)姐妹,他才勻了眼風(fēng),細(xì)細(xì)觀摩這肖似善禾的兩張臉。平細(xì)的眉,只略有弧度,一如樹梢柳葉。兩只杏眼,圓且明亮,宛若盈盈秋波。再往下,倒不像了,姐妹倆俱是直鼻,鼻上無肉,善禾更柔些,鼻頭圓潤玲瓏,裹著福氣。姐姐抿著薄唇,是美艷的皮相,只是薄唇看上去似有些苦相。妹妹唇瓣飽滿,卻比善禾寬闊了些,好像稍稍一笑就立時(shí)要把兩排白牙齊齊整整露出來給人瞧,不及善禾婉約。
梁鄴冷聲道:“叫什么?”
姐姐忙磕頭:“奴婢名喚蘩娘。”
妹妹亦學(xué)著姐姐模樣,怯怯道:“奴……奴婢名喚蓁娘。”
“哪個(gè)蘩字?哪個(gè)蓁字?”
姐妹倆面面相覷。蘩娘很歉疚地道:“奴婢們未曾讀過書,也不大認(rèn)得字。”不大認(rèn)得,就是不認(rèn)得。這蘩娘頗有些自尊,站在梁鄴跟前,她像是被曬在陽光底下似的,通身好的壞的,皆被照得明明白白,無處可遁。她怕徹徹底底被他瞧不起,才說出“不大認(rèn)得”這句來。
梁鄴何曾瞧不出她這心思,只是懶怠戳穿。默了片刻,他起身往書案去,語調(diào)平和:“嗯,回吧。蘭臺(tái)軒缺兩個(gè)灑掃丫鬟,讓成敏領(lǐng)你們熟悉熟悉。”
蘩、蓁二人相視一眼,恭恭敬敬跪在地上,朝梁鄴磕了個(gè)頭、謝了恩,垂頭正要退出去,忽聽得前頭響起聲音:“且慢。”蘩娘立時(shí)抬眸,希冀地望向梁鄴。
梁鄴扭腕提筆,于兩張紙上各寫了“蘩娘”“蓁娘”二字,方道:“日后,這便是你們的名字。”
蘩娘匆忙上前,雙手接過云箋,攜著蓁娘退出去。
梁鄴望著她二人,倏地又道:“等等。”蘩娘和蓁娘只得又停下來,眼巴巴地望他。梁鄴默看蓁娘的臉,復(fù)提筆寫字,低眉啟唇道:“‘蓁’字不好,犯了祖母名諱。日后,你就叫——”
“荷娘。”
這荷字寫得遒勁有力,梁鄴見荷娘眨巴著一雙眼,像極了善禾。他驀地笑開,解釋道:“荷花的荷。”
荷娘自謝了恩典,與蘩娘一齊告退。剛在廊下站定,成敏捧著兩套丫鬟服飾走過來:“隨我來。”蘩娘忙近前接過呈衣裳的木托盤,莞爾道:“勞煩這位郎君了。”
成敏在前頭領(lǐng)路,略掀了眼皮:“喚我成敏就是。”待行出去幾步,他方慢悠悠說些梁府的規(guī)矩,蘩、荷二女皆一一應(yīng)下,成敏見她們識(shí)趣,心中亦猜到梁鄴留下她們的心思,于是不咸不淡地開口:“如今梁府之內(nèi),漱玉閣最為尊貴。二爺……和二奶奶皆是大爺放在心尖上的,日后有什么,記得先緊著漱玉閣,蘭臺(tái)軒排在其次,倒也罷了。”
蘩、荷聞言,不由納罕別府總有兄弟鬩墻之禍,這梁府竟如此兄友弟恭,心中皆暗贊梁鄴人品。
說話間已行至住丫鬟的偏房,原是蘭臺(tái)軒后的三進(jìn)紅磚屋子。成敏喚來另兩位在大房伺候的粗使丫鬟,道:“這是蘩娘,這是蓁娘,日后皆在大爺跟前伺候。”
不愛吭聲的荷娘這廂終于開了口,語調(diào)嬌怯:“成敏大哥,大爺說我名字犯了諱,已給我改名兒了。”
“叫什么?”
“荷娘。”荷娘補(bǔ)充道,“荷花的荷。”
成敏怔了怔,點(diǎn)點(diǎn)頭:“哦,荷啊。”他低頭笑了笑,自將蘩、荷二女妥帖安排不提。
閑話少敘。那廂蘩、荷二女離開后,梁鄴獨(dú)坐書案后,垂眸目向擱在桌案上的京都貴女名帖,指腹摩著筆管,咬唇不言。
梁鄴考中舉人后,即攜梁老太爺名帖,投在門下省侍中歐陽文晟老先生門下。此屆科舉諸門生,歐陽老先生最得意梁鄴。其一,梁鄴天賦傲于同儕,且讀書勤謹(jǐn),甲冠天下指日可待。其二,梁鄴出身清貴門第,梁家雖在其父一輩沒落下來,而其祖大學(xué)士的清譽(yù)、其父母治疫殉國的佳話,民間至今仍偶有夸耀。其三,梁鄴待人雖溫潤有禮,實(shí)則最是早慧心冷之人,年紀(jì)輕輕便已洞悉人性世事。其四,梁鄴父母俱亡,祖父年邁久不經(jīng)手朝政,家中只有一個(gè)買官的白身弟弟,梁鄴投在歐陽先生門下,無異于認(rèn)了個(gè)異姓兒子。憑此四點(diǎn),歐陽老先生料定梁鄴必非池中物,漫說仕途順達(dá),便是登閣入相,也是可能的。故而,歐陽先生得知梁鄴未曾娶妻,連妾室也沒有納過,當(dāng)即贊道:“梁老先生真真目光長遠(yuǎn)。”
此番梁鄴考取進(jìn)士,隨金榜佳音一齊發(fā)往密州的,還有歐陽先生寄來的京都未婚貴女名帖。名帖所錄女子,皆為簪纓出身,或家世豪奢,或人品端淑等等。此帖據(jù)悉本為歐陽府兒郎娶妻所用,如今歐陽先生將此交與梁鄴,命其從中擇選佳婦,足見歐陽先生對(duì)梁鄴之看重。
只是聘娶新婦,殊為梁鄴心結(jié)。祖父在世時(shí),曾與梁鄴謀過婚事,亦看中了一位京都貴門之女。可如今祖父病逝,梁鄴孤零零一人上門提親,卻有些不夠入眼了。阿邵是不必說的,他只能留在密州,如此算來,梁家子孫單薄,這一輩竟只出了梁鄴一個(gè)往京都拼前程去。若要上娶,只能入贅。梁鄴悵惘想著,如今恐怕只能攀著歐陽先生的藤蔓,從中挑選。好在歐陽家這一輩的女兒們,皆已出嫁或有婚約,梁鄴不必娶歐陽家的女孩兒,那他就不必徹底拴在歐陽這條藤上。
一念及此,梁鄴悶悶吐納出一口濁氣。
正惘然時(shí),門扉輕響,原是成敏來報(bào),說是已將蘩、荷二女安置住下。梁鄴低頭“嗯”了聲,只潤筆寫字,并不掛在心上。成敏立在門旁,躊躇著是否要將近日漱玉閣的風(fēng)波告知梁鄴。
話未出口,梁鄴已先挑了眉:“愣那兒做什么?有話說?”
成敏忙搖搖頭:“沒什么。”
梁鄴沉眸睨成敏,他面上仍舊掛著溫和笑意,只是笑意不及眼底。成敏心中嘆氣,恭恭敬敬道:“午后二爺請了專治婦科的王老先生過來,這會(huì)子老先生走了,漱玉閣卻吵吵嚷嚷的。”他掀了眼皮偷覷梁鄴神色,斟酌著字句道:“聽二房當(dāng)差的小丫鬟說,這幾日二爺同二奶奶鬧起齟齬,連晴月都被趕出去了。”
一滴墨墜落信箋,把個(gè)“照”字糊成一團(tuán)黑。最末那句“蘇尚書府上長千金皙照小姐,詩禮其性,蘭心蕙質(zhì),某心傾慕,伏乞恩師暫充冰人*之職”才堪堪寫了一半,梁鄴卻已擱下筆管,蹙眉問道:“這會(huì)兒還在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