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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鄴霍然攏袍起身,盯住善禾繁密烏黑的發髻,半是違心半是認真道:“善禾,認真點,莫漏出馬腳來。阿邵不是蠢笨之人,騙他時須索仔細了。最高明的謊話,當是八分真、兩分假。把謊話藏在真話里,才能騙得住聰明人。方才的模樣很好,看上去倒是真心。可惜全是真話,這才是最蠢的。”梁鄴鳳眸沉睨,“記住,騙阿邵時,也要像適才求我時那般懇切,把假藏在真里頭。”他這些話說出來,不光是提點善禾,還是要將此事牢牢攥于己手,便是節外生枝也要由他親手將枝條劈干凈,更是要警醒善禾,話已出口便是覆水難收,他梁鄴已接過梁家權柄,即便她現在反悔,他也容不得她從頭來過了。
梁鄴步至月洞窗前,幾桿翠竹蔥蔥郁郁地長著。穿堂風拂過竹葉,院內便是一陣簌簌地清響。梁鄴盯著這叢竹子,心底驀然想起薛寅來。那個他喚作薛伯父、僅僅幾面之緣的人,跟善禾一樣的實心眼兒,怪不得祖父這般喜歡他們父女倆,也怪不得才投了三皇子不到兩年的薛寅,在清算時卻成了奪嫡的首要罪臣之一。反倒是那些與三皇子暗通款曲多年之久的老臣們,至今仍是穩坐高堂。梁鄴心中不住冷笑。
那廂善禾望著梁鄴的背影,忽而覺得他不是從前那個梁鄴了,但也是梁鄴,一個完整的、復雜的梁鄴。從前她只見過梁鄴的溫潤端方、只見過他的克己復禮,因而一直以為他很好、處處都好:出了事他會主動擺平,犯了錯他也不大追究。其實,他只是不在乎那些未曾涉及到自己核心利益的事。他比梁邵入世,也比梁邵更有目的性。她說不出這樣是好還是壞,但她相信梁鄴會過得比梁邵好,世俗意義上的圓滿順遂。可是,這般工于算計,當真便快活了么?
“多謝大哥,我省得了。”說罷,善禾立即將一顆桂花糖含在口中,迅速飲完醒酒湯。仍舊是苦,幾乎要把她眉毛苦掉似的。善禾拿了帕子拭干嘴角,直待那股暖流淌到胃里,蹙緊的眉心這才稍稍放松。
她揚了眸子,卻見梁鄴已轉身望她。清瘦涼薄的下頜,睥睨善禾的眼睫,他長身玉立,月洞窗映著翠竹也成了襯托他的景兒。可善禾心底升騰的并非是驚艷,而是害怕,他披著謫仙人的外衣,看似寬容大度,實則最是那精明之人,洞明世事人性。在他面前,自己仿佛無處遁形。她忽而慶幸兩年前自己選的是梁邵。
善禾回到漱玉閣時,梁邵剛醒,正坐在榻邊咕嚕咕嚕喝蘭臺軒送來的醒酒湯,眉心早皺成一團。他望見善禾走近,把剩下一半的醒酒湯擱下,揚了笑喚她:“善善。”
善禾坐到他身邊,抿唇問:“苦嗎?”
梁邵點了點頭。
善禾莞爾一笑,將手遞到梁邵面前,攤開,是一團素帕。
“這是什么?”梁邵問道。
“你打開看看。”
梁邵依言折開帕子,只見一顆晶瑩的桂花糖躺在帕子中央,安安靜靜散出甜香。梁邵立時笑開,眼尾眉梢是說不盡的快活恣意,他忙捏了桂花糖送進口中,朝善禾揚了揚鼻尖,笑道:“要不是這醒酒湯太苦,爺可不愿吃這小兒吃的玩意兒。”
善禾也笑:“看來大哥是把我們倆都當小孩兒看待。”
梁邵將剩下的醒酒湯一飲而盡,苦得他咬牙抿唇,好一會兒才道:“他慣是這老成模樣。”把心思藏得很深,只肯露出好的、世人愛看的一面。思及此處,梁邵不由垂了眸。
善禾想起梁鄴的話——騙他時也要這般真心懇切。她伸出手,擱在梁邵肩頭,望著薄薄褻衣后猙獰的杖痕,輕聲開口:“你身上傷怎么樣了?剛剛涂藥了嗎?”
“沒。”梁邵道,“才剛漱了口,就要喝這苦湯。”
善禾把手慢慢滑下,停在他腕子處,虛虛握住:“聽晴月說,你昨夜熬得晚。不若此刻再睡會兒,趴好,我順道幫你把藥涂了。”
梁邵立時眸光晶亮,直直望進善禾眼底,啞聲笑道:“好。”話罷,梁邵規規矩矩趴好,將臉枕在軟枕之上。
蔥白指尖輕輕從他腰腹處卷起褻衣。梁邵兩個腰窩間夾著條淺凹的脊痕,直延伸到后頸下方。善禾指尖便順著這條凹痕輕輕上移,落在杖痕處,指腹碰了碰已結痂的傷口。
“疼嗎?”
梁邵早被后背這陣似有若無的輕觸搔得筋骨微顫,不覺自齒關間溢出嚶嚀。他回望善禾,撐著臉勾唇笑道:“不疼,癢。”
結痂的癢,還有善禾摸他的癢。
“嗯。”善禾把一旁的藥膏取過來,揭開蓋子,挖了一小勺在掌心,“結痂呢,自然癢。”
梁邵故意調笑說:“好像不止是結痂的癢。”
善禾擰眉“啊”了一聲,關切問:“還有哪里不舒服么?”
“是了。”梁邵認真答,“善善你一來,舒服的都不舒服了,不舒服的都舒服了。”
聞言,善禾抿住唇,卻不說話,只拿秋波死死咬住他。梁邵被她瞪得一愣,以為自家這話輕薄了善禾,惹她不痛快,忙要道歉。善禾卻搶在他先,聲音很輕地罵道:“浪.骨頭。”
梁邵也不惱,只放聲笑開,抬了手想捏捏善禾頰邊肉,偏生勾到背上的傷,深吸一口氣,嘶著聲音又把手放下了。這下輪到善禾笑得眉眼彎彎,她一壁笑,一壁在掌心把藥抹勻:“活該。”
梁邵便把頭擱在小臂上,看善禾笑。自家唇瓣也不由彎得更深,心軟了又軟,近乎漫成一汪春水:“善善,你從前總不笑。以后,要常這么笑才好。”他瞥見那日自己打的木桌子正規矩放在角落,朝木桌揚了揚鼻尖:“這兩日結痂背上總不舒坦,等再過兩日,能輕松活動了,我快快把那只桌子打出來。”
“我倒忘了問你,你要打桌子做什么?”
這話問得梁邵頗為滿意。
“給你呀。”梁邵歪頭道,“你不是愛畫畫兒么?你又不肯去書房,這八仙桌是用膳的,你總在那上頭畫畫也不方便。等那只桌子打出來,再教晴月歲茗她們把西廂那間空房收拾出來,再買些畫具,給你做畫房,擱滿你的畫,好不好?”
善禾心頭一緊,給他抹藥的手指僵在半空。
梁邵見善禾不說話,轉了頭望她,頗有些驕傲地沖善禾飛了飛眉毛:“感動了?可不許感動,打個桌子算什么?爺順手的事。”
善禾咬住下唇,鼻尖的酸澀才漸漸消散。她把指腹上的藥膏重重摁在他傷口處,痛得梁邵嘶聲喊疼。善禾得逞笑道:“爺忘了,西廂那間擱了漱玉閣的寶貝,琉璃屏、琺瑯鐘、白玉尊,還有一只天青的汝窯冰裂紋蓮花盞,開片好細密,是爺前年的生辰禮,爺忘了么?西廂再南邊的那間才是空房,只放的雜物。”
梁邵果真被噎住,他不務家計,別人家送的禮從來都是善禾登記造冊管理起來的,他并不過問。梁邵默了幾瞬,忽而垂眼,低低道:“是我忘了,家里的許多事多虧得有你。”
乳白藥膏細細抹在傷口處,善禾沒有接他這話,反是低頭認真替他涂藥膏。待涂好,善禾才道:“阿邵,我有事想問你。”
“什么?”
“那天,你把我收拾的包袱都藏起來了,你擱哪了?”
榻上人脊背僵住,他的松快也停滯住了。
第24章 “我肩膀不寬,怎么給你……
廊下飛來兩只麻雀,跳著腳兒踩過漏在青磚地上的光,撂下一串清脆啼叫,方撲棱著翅膀沒入蒼穹。
梁邵目光空茫,望住那一胖一瘦兩只雀兒,眉頭皺得越發深了。他下頜繃緊,聲線也僵了似的:“善善,你是不是……”
——還要走。
可他說不出口。
見他這番凝眸發怯模樣,善禾大略猜到他的心思。她擰了眉,咬牙欺道:“你別多心,不是要走的意思。”可到底于心不忍,善禾忙添補道:“是包袱里頭擱了我的東西,還有……還有一本書,我尚未看過。還有我放在妝臺上的銀票地契,你也收起來了么?那是祖父留下的,里頭有老人家留給大哥的東西。過幾日大哥要走,我們合該把他的東西還給他。”話畢,梁鄴的囑咐猝然在耳畔回蕩,八分真、兩分假……梁邵會當真么?
聞言,梁邵怔怔轉頭,望向善禾的臉。空茫失焦的眼逐漸凝聚了精氣神,他唇線繃直:“……真的嗎?”似是還不信,梁邵伸出小指:“拉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