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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漱玉閣事畢,主仆倆并肩往家祠來。二人各擎三炷香,聚在指前,高過額頂,認真叩拜三回,才穩穩插入老太爺靈位前的香爐中。今此一別,她便算不得梁家人了。老人家若還眷顧她,保佑她順順利利、干干凈凈離了梁家,回金陵扎下根。
“明年我一定回來看您。”善禾心道。
在靈前沉思未久,金烏西沉,日光鋪在家祠青磚地上,連脊背也有了暖意。善禾、晴月自蒲團上站直,轉過身,卻見梁家兩兄弟穩步走來。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形,臉上皆帶著笑,只是一個溫潤清貴,笑得克制守矩,一個快活恣意,見到善禾后,先是疾走幾步,把梁鄴甩在身后,而后大大方方地把一口白牙笑出來,才高聲道:“原來善善在這!”徑直上前握住善禾的手。
善禾斂住思緒,迎住他,抽了帕子給他擦額角的汗:“做什么去了?弄得這些汗。”
馨香傳到鼻尖,梁邵彎了唇瓣,正要說:“去了——”
梁鄴沉聲開口:“阿邵,我們也一起拜拜祖父罷。”阻了他接下來的話,是不想善禾知道的意思。
善禾明白,旋即轉身從香案上取了幾根素香,分與梁邵兄弟,立在一旁看他二人也自磕頭伏首敬香。
起身,四只眼余光俱落在她身上。
善禾卻沒留心,只顧著垂眸想明晚的事。
成敏站在廊下,躬身交手道:“都已準備妥帖,可以啟程了。”
于是眾人收斂心懷,沉默著從家祠退出去。
余下的時間很緊,蘭臺軒、漱玉閣皆是匆匆將行裝搬至早已備下的馬車上,因梁鄴此番入京,一時半刻回不來,又需打點京都人脈,故此行裝甚巨,足足裝了三輛馬車。
善禾坐在馬車內,悄悄打簾向外看。梁邵正站在車馬旁,幫忙指揮著搬運行李。他身后,門首款步走出兩個丫鬟,肩上背著鼓囊囊的小包袱,雖皆低著頭,但都身姿窈窕,行止柔媚。善禾愣了一瞬,方憶起是那日在蘭臺軒所見的兩位丫鬟。
蘩娘、荷娘俱垂頭斂眸,不敢多踏一步。她們記著方才成敏的囑咐:“把頭低好,別教二爺瞧見了。二爺不喜歡奴仆里有生面孔。”自然是胡亂謅的,成敏知道不該讓梁邵瞧見蘩、荷二女的臉。
二人小心繞過去,彼此相扶正要坐上后頭的青油小車時,荷娘似是感應到什么,忽而朝善禾這邊抬了眸子。四目相接,兩張肖似的臉,乍一看是容易弄混的,連她們自己也有一絲微愕,像在照菱鏡。
善禾心一沉,她好像意識到了什么。可是馬車已經緩緩向前走了。
荷娘仍站在原地,手扶車轅,抬了頭默看善禾的車駕越過她,向前,善禾的臉也越過她,向前。
“大哥屋里是新來了兩個丫鬟嗎?”善禾放下車簾。
晴月有些茫然。
歲紋笑:“是,據說之前是平康坊的清倌兒,刺史老爺送來的,大爺就留在屋里了。”
“哦,清倌兒,刺史送的。”善禾沉吟著,“都叫什么呀?”
“大的叫蘩娘,小的叫荷娘。”歲紋笑得有些沒心沒肺,“說起來,這荷娘長得倒有點像二奶奶您。”
善禾來了興致:“很像么?”
“打眼一瞧,是像的。細看倒不太一樣了,而且這小妮子怯懦,看人時都怵怵的,不像她姐姐。”
善禾想起自己初至梁家時,也這般怯懦。
見善禾未言語,歲紋這才慢吞吞反應過來,訕訕道:“呀!這不犯了二奶奶的名諱么!”晴月也附和。
但沒人覺得是梁鄴故意的,都以為荷娘原本就叫荷娘。畢竟梁鄴的好名聲眾人是知悉的,也許是他事冗,忘了給荷娘改名。但若是梁邵在屋里放了這么個人,倒有些可疑了,畢竟他是平康坊的常客。
善禾面上淡然一笑:“不妨事,橫豎是大房屋里的人,往后便見不到了。”話是這么說,心卻沒徹底放下,夫君兄長的屋里放著這么一個人,誰都瞧得出來她跟自己像,偏偏又和自己名字里有個同音字,是人都要思想幾回的。只是想多了又覺得沒什么,梁鄴最是守矩,興許真未慮及此等枝節,只是忘了改名避諱,也未可知。這般想來,倒是她多心。
船艙到底與岸上不同。艙室內雖設著香鼎,焚了沉水,仍舊壓不住水上特有的腥潮。兼之船身輕搖顛簸,白日行船時尚覺得悠游愜意,到入睡時分,這晃蕩竟格外清晰。人臥于榻,五臟六腑皆似失了倚仗,虛虛懸著,不由得想吐。
梁鄴體恤貼心,親自送來安息香篆,道是此物寧神助眠,更勝沉水。
香篆燃時徐徐繞帳,一如祥云護榻。幾縷白線,幽幽環繞,夜色中宛若鬼魅。想到今晚是最后一夜,善禾心跳如鼓,思緒愈亂,瞪眼到香篆將熄,還是未能睡著。身旁梁邵卻是氣息勻長,單手摟著善禾腰肢,已然闔目沉入夢中了。
這一夜,終究是難捱。
翌日起床梳妝完畢,船板上早聚了好些人。梁鄴澹然立在人群之中,受著各方祝福稱贊,面不改色,只凝眸眺望天際一線,嘴角噙著淡淡笑意,偶爾搭話,也是氣定神閑。
皆是些面生的郎君們,善禾知他們都是梁鄴的同窗好友或本家幾位弟兄,故而同梁邵道:“人太多,你去罷。船上待得不舒服,我再歪會兒。晚上開宴了喊我。”
梁邵知道是避嫌的意思,捏捏她手,輕聲:“過會兒我去看你。”說罷,自步向人群了。
善禾未立即離開,而是倚著扶欄,眺了會兒碧波清水,心頭浮著團霧靄似的。
不多時,人群中爆出歡笑,善禾也忍不住回望。原是梁邵已站在人群中心,正揚著笑不知說什么,身旁人皆笑。沒一個無動于衷的,唯獨——
唯獨梁鄴。
梁鄴嘴邊也掛著笑,但善禾確定,他心里是淡漠的。
梁鄴也望過來了,眸光灼灼,越過人群,越過他的弟弟,落在角落里的弟媳身上。他微微點頭致意,算個招呼。
善禾朝他福了福身。
回屋后,晴月已將包袱都收攏齊整。她們的行李不多,善禾就是那兩只包袱,晴月只有一個,方便上路。
見善禾進來,晴月捧出一件衫子,道:“昨夜里熬了會兒燈,縫了個小袋,你看如何。”
善禾捧起衫子一瞧,是縫在內里的袋子,不大,但能將要緊之物貼身藏起來,遠行時有它卻也安心。
最后幾個時辰了。
善禾滿腦子都是今晚即將發生的事,可梁鄴還沒有派人來,她也不知屆時究竟如何離開。
這遭非但善禾緊張,連晴月也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