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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齊繼續道:“四年前,梁邵十四歲,便已經比同歲的小郎君生得高壯了。據說他有兩把趁手的兵器,一為青霜劍,一為紅纓槍,少年郎風姿綽約,秉性豪爽,又能把一桿紅纓槍耍得獵獵生風,非但惹得女娘們傾心,連許多世家子弟都爭相與之結交。那會兒密州刺史名喚裘宏遠的,現今已是兵部尚書,專管大燕軍政。裘宏遠有個三公子,人皆喚作裘三郎,彼時十七歲,只比梁邵虛長了三歲。那個裘三郎生得纖弱,面薄骨軟,素有龍陽之癖。自從見過梁邵耍了一回紅纓槍后,當即就把他視作至交好友,連平日一起玩耍的那些兒郎們都冷落下了,一心只要結交梁邵。梁邵那時年少懵懂,且素來不在此等事上掛心,便只把裘三郎當作尋常朋友。而況梁邵本就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四海皆友,自然不曾提防裘三郎的齷齪心意?!?
“直到裘三郎作生辰宴,邀了梁邵往平康坊吃酒。席面上除了梁邵,盡是裘三郎素日狎昵的浮浪子弟,都知道裘三郎的心思。席上,他們一壁輪番勸酒,一壁用言語暗暗勾纏梁邵。及此,梁邵都沒品出裘三郎的深意。裘三郎見梁邵在此事上木訥,反得了邪趣兒,直直開口問梁邵:‘要不要吹簫與你聽?’梁邵猛一下沒反應過來,還真當是絲竹雅事,樂顛顛回說他祖父書房里有一支上品的紫竹簫,若裘三郎喜歡,下回帶出來請他賞鑒賞鑒。裘三郎以為終于得手,喜不自勝,當即就趴過去要解他腰間汗巾子?!?
聽及此處,善禾心中大震,萬沒想到世間還有這般無賴,萬沒想到這般無賴還托生在這樣鐘鳴鼎食之家!與晴月相視一眼,二人臉上臊得幾乎都要滴血??蓞翘忑R偏偏停在此處,把人心思勾起來。善禾忍不住問:“后來怎樣?”
吳天齊慢條斯理又喝了口茶,方繼續說:“后來?梁邵的身手你不知道?他們那雅間是臨水的,梁邵一腳就把裘三郎踹入水中。索性那池子不深,淹不死人。梁邵自家也跳入水中,按著那廝痛毆。到這,還不算得什么,畢竟是裘三郎有錯在先。偏偏有了后來的事?!?
晴月忙問:“還有后來的事?”
吳天齊挑眉,笑道:“雖說梁邵身手好,但也知這是刺史公子,把人打得掛彩就住手了??赡囚萌沙粤诉@般大虧,非但不懼,還扯著嗓子罵梁邵。他那種浮浪輕薄人,罵人的話自然也是不干不凈的污言穢語,不堪入耳。梁邵見他如此,反倒笑了,揪著裘三郎領子,好聲好氣同他說:‘此間人多,我臊得慌。你既想同我成雙作對,子時三刻,城北過了三步橋有間茅屋,我獨自候你。記住,只許你一人來。有別人來,我可就走了?!萌伞酢跞肽X,真個就以為先前是梁邵害臊與他玩鬧,自然連連應承。到得子時三刻,裘三郎如約而至,果見梁邵在此地等他。他以為終于要心想事成,結果梁邵一拳把他撂倒在臭水溝里,緊接著拳風如雨,臨走時還塞了團溝渠爛泥入他口中,把他捆著丟在溝子里,凄風苦雨過了一夜。裘家人尋到裘三郎時,人是活著,但臉卻已打爛了,據說現在額頭還有疤,尋了太醫院也無濟于事,這輩子都消不掉。”
善禾驚疑不定:“這是真的?你怎生這般清楚?”
吳天齊冷嗤道:“當日赴宴的,還有我吳家的一個子侄,那兩年正好來密州投奔親戚,客居我家了。呵。不成器的玩意兒,成日里就知道巴結裘三郎。若當日梁邵把他也揍一頓,我是必定要請個詩人好好表贊梁邵一番的,詩題就叫‘善霸王怒懲斷袖徒’。”
善禾見她這般神色,知她所言不虛。心下黯然,眼前又浮起往日梁邵模樣,悵然道:“那此事如何收場?裘三郎之父可是密州刺史。”
吳天齊道:“鬧成這般模樣,自然難以善了。裘宏遠官運亨通,裘家如日中天,而梁家只剩了個早已致仕的梁老太爺勉力支撐,必定是梁邵要吃虧的。但所幸此事粗鄙齷齪,且那裘三郎正在議親,裘家也不愿張揚出去,只教梁邵親自登門賠罪,連禮都不收——呵,他家平日里沒少收禮,也不缺這點子排場。梁老太爺只好拿出家法來處置梁邵,本是做做面子,打一打就過去了。偏生梁邵不肯低頭,梗著脖子直嚷自己沒錯,抵死不肯登裘家門。氣得老太爺在床上歪了三天,后頭都是梁鄴管教他?!?
言及此處,吳天齊勾唇一笑:“聽梁家原先灶上的婆子嚼蛆子,說當時梁鄴問他:‘你知道你打的什么人?’梁邵也不怯,只說:‘誰是含鳥小囚兒,我便打誰。’梁鄴沒法子,只好親自上門賠禮道歉,梁邵看不得他哥哥為這種腌臢事折節,才不情不愿跟過去,到底是服軟了?!?
善禾怔住,心中翻攪不歇。怪道那日梁邵說甚么“男子漢大丈夫也有貞潔德操”,怪道梁鄴如此在意梁家清譽,鉚足了勁兒勢必要科舉高中,原來都是早有根因。
吳天齊講完這一段,撫著杯身不語,單單瞇眼看著眾人。晴月與妙兒等丫鬟們面面相覷,皆怔得說不出話來。
吳天齊笑了笑:“好了!天晏了,該就寢了。妙兒,你領薛娘子和晴月姑娘去她們的寢室罷。”
聽她這般說,眾人也只好起身回屋。善禾心底悵惘著,木然跟著妙兒,卻聽得吳天齊在身后喚了聲她的名字:“薛娘子,還有幾句話,我只同你一人講?!?
*
卻說卯正時分,東方亮起魚肚白,緊接著一抹朝霞暈染天際,瞬息鋪陳開來。
梁邵于窄榻上悠悠醒轉,只覺得頭腦暈眩,迷迷蒙蒙地不知置身何處。
他躺了一會兒,待神思凝聚,方猝然憶起昨夜之事。梁邵猛地起身,身上薄毯、掌心紅麝串子皆應聲而落。他望了望空蕩蕩的艙室,處處皆有善禾的痕跡,處處皆沒有了善禾,一時悲涼之情溢滿心頭。
梁邵怔怔呆坐片刻,而后彎腰撿起紅麝手串,麻木地套在腕間,只覺心口突突直跳,恨不能跳脫這副殘軀,隨著善禾一起去。可若是自己跟過去,她應當亦會苦惱的罷?她原就是要擺脫他,才費盡心機出此下策撇他而去的。若他去了,她又該重新謀劃了罷?一念及此,梁邵頓覺五臟六腑俱焚,倒不如再飲一碗摻了蒙汗藥的茶水,徹徹底底昏死在這,總好過面對這世事的煎熬。
他抬手揩了揩清淚,煞白著臉色站起身,跌跌撞撞行至桌案旁,恍惚間瞧見鎮紙下壓著薄薄一張和離書,輕飄飄擱著,卻重似千鈞,生生把他與善禾的夫妻緣分斬斷了。
再凝目一瞧,和離書上的字跡竟分外熟悉起來,有善禾的、他的,還有梁鄴的!——從前他與梁鄴一塊兒讀書,梁鄴苦練過的每一種字體他都格外熟悉。
攥著和離書的手顫得愈發厲害,梁邵下意識咬緊下唇,幾欲出血。怪道呢,善禾足不出戶,她一人如何覓來蒙汗藥、如何神不知鬼不覺仿他字跡寫下和離書、又是如何瞞天過海把和離書送去府衙鈐印?唯有他的好阿兄有這般縝密心思!
下一瞬,喉頭腥甜翻涌,噗地一聲,一口鮮血自心頭噴薄而出,直直噴灑在和離書上,把墨字洇漫得不成樣子。五感六覺俱失,唯心窩生疼,似被千刀萬剮,梁邵撫著胸口弓腰蹲下去,整個人倚著桌腿兒頹然喘息。
地面濺染了數點殷紅。梁邵喘著粗氣,闔目一壁想著善禾的離去,一壁想著梁鄴暗中推手相助,唯獨把他當個木頭爛泥一樣瞞著!心中更是氣血翻涌。待得血漬漸涸,梁邵方稍稍平靜下來。
抬眸,眼前不知何時多了雙皂朝靴,似乎已然立了許久。
梁鄴撩袍蹲身,舉了帕子要給梁邵擦拭唇角血漬,長嘆道:“何必如此?!?
梁邵面無神色,偏頭躲開,唯有兩拳攥緊,咯咯作響。
梁鄴正要說什么,梁邵卻干凈利落吐出個字:“滾?!?
霎時間眸中厲色驟現,梁鄴陰下臉來,唇線繃直:“為兄此心,皆是為了你們好?!?
話落,旋即一記拳風閃過,迅疾如電,擦著梁鄴面頰,直直砸在桌腿之上。梁邵睜一雙猩紅眼,目眥欲裂,后牙咬緊:“我與善善,用不著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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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周上了個榜,要求一周更新2w字,所以可能會日更啦[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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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心悅弟媳,卻從來不敢……
梁邵這一記拳砸下,只聽得桌腿“咔嚓”一聲裂了條細縫。
梁鄴紋絲未動,垂眸哼笑道:“這般大的氣性,怪道留不住她?!彼傲寺湓诘孛娴暮碗x書,疊了又疊,疊成方正一塊,方站起身,信手將其輕輕丟在桌案上。
梁鄴繃著臉色,居高臨下地睥睨頹然跌坐在地的梁邵,眸光愈沉:“收好了,阿邵。這是你與她,此生最后的聯系。”
梁邵渾身一僵,猝然抬起眼,眸中憤懣漸散,混著血絲與清淚的星眸凄凄地盯住梁鄴,他慢慢癟下嘴角,聲氣里溢滿委屈和酸澀:“為什么?你是我阿兄啊,為什么……為什么連你也要騙我……我心悅她,我只要她,你明知道的,我同你講過的,為什么你要這么做……”
眉心凝郁的戾氣緩緩消散,梁鄴望著梁邵的臉,血與淚模糊著的臉,一霎那,他恍惚看見十四年前牽著自己的小梁邵,亦滿臉是淚,仰脖泣聲地問他,為什么阿耶阿娘變成了小盒子,為什么旁人說他是沒爹教沒娘養的孩子,為什么大家都說梁家人快要死絕了。梁鄴忽而覺得自己心口泛起針扎似的痛,十四載光陰流轉,從前的小梁邵與現今早已長成的少年梁邵漸漸重合。他見不得弟弟的淚,從前如是,現在亦如是。
可是,他亦心悅善禾,他亦想要善禾啊。
此念如毒蛇,纏繞心間兩載有余,他卻從來不敢吐露分毫。
從最初的最初,從梁老太爺把善禾帶到梁家的那一日,他見到薛善禾的第一眼,他的目光很難再從她身上挪開。比梁邵更早,比梁邵更久。
小梁邵因為失去父母而慌慌無助,那時的他亦何嘗不是如此?可是,沒有人給他擦淚,沒有人給他安慰。漫長的歲月,他獨自埋首在那些經文中,他也知道書中有蠹朽之處,但他不敢像梁邵那般由著性子把書卷拋開,他知道只有把蠹朽吞掉,再吐出錦繡來,梁家才能重振,祖父才能舒心順遂地安度晚年,他與梁邵的子孫才能不必過他們從前那般凄惶的日子。直到善禾出現,他終于感受到一絲同齡的、不功利的溫暖與安寧。哪怕她對他的好只有那么一點點,哪怕她對他的好是得了梁老太爺授意的緣故。但他真的很需要、很需要這份好,并將它與支撐梁家、護佑梁邵的責任一起,支撐他走到京都、踏入朝堂。
因為是兄長,所以處處應當讓著弟弟;因為是長房長孫,所以合該肩負門楣興衰。梁鄴明白這個道理。
只是午夜夢回,他也嫉妒過梁邵,也恨過梁邵,為什么他不必肩負起梁家復興的重任?為什么他可以處處闖禍不計后果?為什么他擁有了善禾卻不知珍惜?到后來梁鄴麻木了,他以為這就是他的命,他甚至妥協了,再不去做那些無謂的掙扎,連想都不敢去想,他容忍自己把那兩個小倌兒留在蘭臺軒,當個薛善禾的影子養著,他強迫自己放下那些徒勞的執念,而是往京都去,往權勢之巔去。
偏偏善禾主動找上他,她那般楚楚可憐地跪在他面前,睜著一雙清凌凌的眼睛,那般哀哀切切地央求他:“我想與阿邵和離,求兄長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