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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綢車內,善禾低聲急喚晴月名字,始終聽不見回應。她不敢出去,亦不敢發出多大響動,生怕招來那群兇神惡煞的路匪。趁成敏、成安與他們纏斗,善禾急切地想喚醒晴月,好叫她跟著自己趁亂逃走。
偏偏晴月暈得死,善禾沒法,只好抬起她右臂擱在自己肩頭,想將她拖出去。尚未動身,車簾“唰啦”一聲猛地飛起,如瀑天光直直灑進來。
虬髯漢子鋼刀挑著氈簾,瞧見方才那清麗娘子正背對自家,薄肩細腰,黑發如藻,嬌怯怯伏在車壁上,把渾圓玉臀和那掩在裙袂下的兩只金蓮對著自己,已然心頭微癢。
見善禾僵著不動,顯然是被嚇得唬住了。他咧嘴一笑,大掌掰著善禾的肩,硬生生把她擰轉過來,要把臉也看個真切。粉面黛眉,杏眼櫻唇,他粗粗一掃,還未看得仔細,一道銀光微閃,直直向他肩膀刺去。
善禾緊緊攥著翠梅簪,聽這人悶哼一聲,顫著手又把簪子喂進去一寸。
漢子略吃一驚,反倒朗聲大笑:“倒有些氣性兒!”說罷,單手扣住善禾的腕子,幾乎要將她臂膀拗折。
善禾本以為至少能暫時擊退此人,沒想到他根本不在意肩頭的傷。在力量懸殊之下,善禾手臂又被他強扭著,痛得厲害,她只好松脫了翠梅簪,含淚哀告:“大爺,大爺!求您行行好!放了我罷!”
那漢子如何肯松手?他一壁扣著善禾腕骨,一壁拔出肩上的翠梅簪,簪頭滋啦帶出一溜血絲。漢子把簪子胡亂插到善禾云鬢中,道:“今兒遇著大爺我,是你造化!我不怪你無故傷人,你也莫要矜著了。到晚去我寨上,俺們倆好生親香親香!”話落,拽了善禾手臂就往外拖。
善禾另一只手死死扳住車窗,不住地飲淚哀求。
漢子哪里還聽得進去這些,他見善禾秉花容月貌,雖穿著樸素,但清麗妍雅、氣質如蘭,應當是大家閨秀出身,早存了霸占之心,而況她還傷了自家,更不肯輕易放過這小娘子了。他本想好聲好氣地把人帶回去,今見善禾實在不識抬舉,怒從心來,揚手就是一記狠辣耳光,重重摑在善禾臉頰。
善禾被打得頭暈眼脹,整個人撲倒在晴月身上重重吐息。再抬眼時,她半張臉紅得厲害,配著兩只哭得紅腫似桃兒的杏眼,實在楚楚可憐。那漢子一見,心頭邪火更熾,不由分說拖出善禾,將她扛在肩上。善禾手腳齊用,胡亂踢打掙扎,卻連挨了那漢子好幾個耳光。那漢子見善禾掙扎不休,索性扯裂善禾衣裙,撕作布條,把她雙手反剪著捆住了。末了,善禾整個人如灘爛泥一般伏在他寬肩,腦子雖醒著,身卻失了力,再難動彈分毫,渾似砧板上的死肉。
車外,成敏與成安俱被制伏,反絞著手跪在地上。
漢子沖兄弟們一笑:“車里還有一個!賞你們了——”他話音甫落,虎軀猛地一僵,整個人滯住,緊接著嘔出一口濃血,頃刻間污了善禾破碎衣裙。
劍影迅疾,眾人尚未來得及看清。只見一支雕翎箭已直直刺入漢子胸口,深深沒進去。
梁鄴踞著白馬,緩緩放下雕弓,冷眼睥睨而來。他身后亦跟著十數位騎馬的護衛,俱佩軟甲、握長刀,顯見是行伍出身。
那些路匪見來者氣象森嚴,為首者更是錦衣華冠、氣派清貴,知其來歷不俗,便都不敢造次。眾路匪幾下眼神交錯,討定主意,齊齊丟了成敏、成安二人,忙去救下虬髯漢子,再撂下幾句狠話,策馬亂糟糟如鳥獸散。
當中還有一莽漢要將善禾擄走的,剛把善禾扛在肩上,又受了一箭,整個人翻滾著落下馬。眾路匪只得又救下他,舍了善禾,奪路而逃。
善禾趴伏在地,兩手反剪,臉上早擦了一層黃土,狼狽不堪。她虛弱抬眼,見梁鄴已馭馬行至跟前,翻身下來,神色焦切地替她解開縛手的布條,將她攏在懷中,拍著她背輕輕安撫。
善禾渾身乏力,半張臉沒在梁鄴胸前的錦衣中,嘴角已淌出血。她瑟瑟抖著,見是梁鄴,心底升騰起莫大的委屈,哽咽道:“大哥,我……”
還是大哥。
梁鄴輕拍脊背的手頓了頓,他笑得艱澀,自懷中取了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穩聲道:“好了,好了,那群歹人已被我趕走了。善禾,你莫怕?!?
善禾淚流不止,忽而鼻尖一陣馥郁馨香,她剛想開口教梁鄴去救晴月,下一瞬眼前忽黑,神思停滯。善禾頭一歪,暈死在梁鄴懷里。
梁鄴漸漸收了笑,把浸了迷魂香的羅帕信手丟開。
彼時護衛們已將青綢車拉回官道,車轅處易騾換馬。成敏、成安二人皆由懷松松了綁。梁鄴打橫抱起善禾,就要往青綢車去。
成安急道:“大爺,小的去報官罷!”
梁鄴腳步未停,低眸看著懷中善禾,并不理睬。反是成敏笑道:“報什么?把咱大爺也送進去?”
成安摸不著頭腦。
懷松把綁他二人的繩索往枯草叢中一丟,狡黠一笑:“成安哥哥,那伙匪人是我引過來的哩。”
成安怔住,怪道梁鄴來得這般迅速。
他抬起頭,只見梁鄴已小心將善禾抱回車廂中安置下了。
*
架子床上,簾幔松軟垂落;腳踏之側,青煙盤桓徐繞。
梁鄴撥了撥安息香篆,待將熄的香現出復燃之勢,他重又回到幾案前,繼續修補燒毀的書畫。
善禾醒來時頭昏腦漲,身體乏力。她側過臉,循光望去,只見雙繡并蒂蓮的鵝黃床帳外似坐著個人影,影影綽綽的,看得不甚分明。
此為何處?此乃何人?
她歇了歇,待神思聚攏,才慢慢感受到所躺之處飄蕩晃悠,像睡在船上一般。
睡在船上!
善禾猝然意識到這里是船艙后,忙支臂起身。只是起勢過速,眼前不住發黑,她抬手扶額,搖了搖頭,尚未甩脫那纏著她的暈眩,手背已教人輕輕握住。
“善禾。”梁鄴坐在床沿,溫聲關切道,“這樣只會教頭更痛的?!?
善禾徹底呆住。霎時間紛紛擾擾的舊事涌入腦海,有她逃離梁邵,有她跟隨吳天齊去了農屋,還有她被逼跟著成敏他們離開,半道上卻遇路匪。最后是她睡在梁鄴懷中,看他滿臉焦色安撫受驚的她。
梁鄴握住她的肩,輕聲:“再歇會兒罷。”他力道不重,但容不得反抗。
被他按著重新躺下后,善禾才發覺自己依舊是渾身乏力,手腳發冷。她用力咽了咽口水,張開嘴,聲音卻啞得不成樣子:“怎……怎么回事……”
梁鄴替她把凌亂的碎發一一捋好,修長指節輕輕觸到她面頰,若有似無地撫著她面上肌膚。他道:“善禾,你們回來路上遇到路匪,幸好我及時趕到,救下你。你記得嗎?”
善禾微微偏臉,躲開他的觸碰。嗓子實在是啞得難受,她便“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梁鄴并不在意她此刻的抵觸。
人,已經到他的地界了。他有許多時日和精力,慢慢與善禾建立情意。
床頭的小幾上置了一只青花蓋碗。盛了瓷秘色湯藥的湯匙遞到善禾唇邊,梁鄴繼續道:“先喝藥罷?!?
善禾抿著唇,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