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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禾坐在榻沿,兩眼空茫,絞著手指,凝神聽外頭動靜。可是只能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卻沒有晴月的哭聲了。她忙忙同彩香說:“彩香,她不哭了,你去看看啊。”彩香嘆了口氣,徑自出去。
獨留彩屏在屋。她捧了靶鏡、取了木梳,給善禾篦凌亂的頭發。
鏡中,彩屏見善禾靜靜流淚,癟嘴:“老是哭,大爺見了又得不痛快。娘子好歹想想大房的好,多笑笑啊。”
善禾忙用手背拭淚:“嗯,我不哭了。”話畢,淚又流下。
彩屏再嘆。
善禾看見靶鏡中彩屏臉上的幾道紅痕,不由問:“你臉怎么了?你也被罰了嗎?”
彩屏冷笑:“跟人打架了,她給我臉上掛彩,我把她頭發薅了。”
“哦。”善禾道,“那他們沒罰你么?”
“怎么沒有?一個月月例呢!”
“沒打你?”
“大爺從不動刑的,至多罰些月例罷了。”她忽然意識到今日晴月被打,善禾是在執拗這個“被罰”。她不由問,“娘子今兒犯了什么錯?怎么就到這地步?”
善禾木然道:“我……彩屏,你知不知道一句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哦,我明白了,娘子是以大爺之道還治大爺之身了。”彩屏噗嗤一笑,“哎,我也不知道如何說。但彩香有句話是不錯的,活著才是頂頂要緊的。就像這次蘩娘——”她意識到失言,忙噤了聲。
善禾握住臉:“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沒辦法接受我這樣子活……”
彩屏蹙眉:“接受不了的結果,娘子你今天也看到了。這世上哪有那么多人接受得了自己的活法呢,不過是捱日子罷了。譬如我,還想托生公主娘娘呢,可還不是困在后宅里頭為奴為婢?難不成我就想著去死?”
善禾慢慢說:“是,我知道……我會努力接受的……”
彩屏一笑,俯下身貼在善禾耳畔:“誒,二奶奶,您別難受。大爺那般的人物門第根基,他還巴巴兒地要您,您也不虧呢。”
善禾一愣,雙眼睜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彩屏又站直身子,繼續給善禾梳頭,嘴邊含笑:“我說糊涂話了,娘子別介意。”
善禾微微頷首。
頭發梳好了,臉還花著。彩屏便又去打了水,把白巾子絞干,給善禾擦臉。擦去淚珠,臉仍素著,兩只眼紅腫似桃兒,面色也慘白得厲害。彩屏扶善禾坐到妝臺前,給善禾描春山、敷粉面、點絳唇。菱花鏡里,很快又是一張黛眉朱唇芙蓉臉了,清麗溫婉,就是眼梢含著一段愁情。
彩屏有意哄善禾開心,本欲說笑解頤。只是剛說了沒幾句,善禾忽而抬眼看她,平聲道:“那個衛嬤嬤,從前怎么沒見過?”
彩屏見她有好奇心,心里不由地寬慰些。有好奇心,說明有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就怕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無所謂,那才并非長久之象。于是,彩屏轉了轉眼睛,搜索枯腸,把她所知的關于衛嬤嬤、關于早已病故的施太太的事,細細講來。其實故事中的人,她幾乎沒見過,連衛嬤嬤在今天之前,也不過是幾面之緣。不過她是梁家家生子,兼之她本就是愛說愛笑的性子,是八卦隊伍里的急先鋒,因此她說起來就好像自己親歷一般。
彩屏絮絮開了口:“衛嬤嬤,是大爺二爺的母親、也就是病故的施太太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
“施家,世世代代生活在京都,闔府上下,人人都是一顆富貴心、兩只體面眼,不說主子,就說他家出來的奴仆,走起路來也趾高氣昂像只雄赳赳的大公雞。現有例證——”
善禾聽到“雄赳赳的大公雞”一詞時,略略彎了唇瓣。
彩屏見她終于有點笑意,心中得意,繼續道:“單說一件,娘子嫁來咱們家,做了近兩年的管家奶奶,可與施家有多少往來?”
善禾一怔,這才想起來,施家似乎永遠活在賬冊單子里,而且僅僅是從前的賬簿。自她嫁入梁家,施家與梁家已有兩三年連節禮都沒通過了。
善禾搖搖頭:“似乎沒有過。”
彩屏笑了,她說話也不忌諱,直接道:“那是自然。施家現今家主、施太太的嫡親兄長、兩位爺的親舅舅,那會子來了四五封信,很看不上咱二爺的婚事,不肯二爺娶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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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搭配紅燒肉食用[眼鏡]
第44章 梁鄴又來咬耳朵了。……
那廂彩香看完晴月,愁眉苦臉地走進來,嘆道:“不是致命的傷,成敏手上是有分寸的,沒下死手,就是疼得厲害,這會兒人暈過去了。船上本有郎中,已給她看過傷、也開了藥方子。我喊了兩個小丫鬟去伺候她,藥也上過了。”
善禾一聽,忙道:“彩香,能不能勞煩你,幫我去看顧看顧她?”她起身去翻自己帶來的包袱:“你等等,我還有幾件首飾,你拿去帶著玩。”
彩香按住善禾的手,拉她回妝臺前坐下,為難道:“娘子,若是衛嬤嬤不在,不用娘子說,我也要去看她的。從前在府上,我們與晴月也很投緣。現在衛嬤嬤來了,您也見過她是什么樣的人,我若去了,沒得留話柄,只怕她又要拿這些事作筏子立規矩,怪我拿著一等丫鬟的分例,去伺候一個小丫鬟。”
善禾恨道:“她怎么就這么厲害!”
彩屏癟了癟嘴:“咱們家從前就老太爺和兩位爺,家里規矩自然不緊,娘子您又是……哎,不提。衛嬤嬤規矩是厲害些,但據說京都勛爵人家里,府中規矩比施家嚴苛的,盡有好幾家呢!如今衛嬤嬤巴巴兒地盼著大爺飛黃騰達、直步青云,肯定要下狠手料理咱們大房的。娘子你這身份,那必然是頭一個吃瓜落的,只盼著大爺能幫幫你。要是你再跟大爺置氣,日后只怕還是今天這樣的場面了。”
彩香點點頭:“正是此話。聽我爹娘說,從前老爺和太太還在京都時,府里規矩不少。是老爺、太太病故,兩位爺回密州后,規矩才松了。反正現在她來了,咱們還是收收魂才好。”她湊近前來,看了看善禾梳妝后的臉,笑:“這樣才好,娘子本是姿容姣美,就該打扮起來。”說話間,她又取了只金累絲簪子,插入善禾烏鬢中。
彩屏追上話:“我們才剛也說到施家的事,我正要講給娘子聽。”
彩香顧著給善禾插戴,皺眉:“你這嘴巴,日后還是緊著點罷!要是再挨罰,我可不會給你說好話了。”
彩屏咕嘟一句:“你小瞧人,下次未必就是我挨罰你說好話呢,說不定就反過來!”
彩香一笑:“那我可阿彌陀佛了。”
二人說個來回,唯獨善禾坐在中間,那張打扮得清麗的臉上,兩彎春山折了,兩道秋波瘦了,她盯著面前的胭脂,臉色還愣愣的,分明是想著方才的事,還沒緩過來。
二彩無不嘆息,卻也沒法子,給善禾梳妝完畢,皆福身告退,善禾也只是木木地點頭。
到晚膳時分,彩香端來食盒。三菜一湯布在桌上,善禾摸著象牙箸,心口突突地跳。她擔心梁鄴會過來。
可直到她用完晚膳,梁鄴也沒來。倒是衛嬤嬤捧著一方雕漆方盤過來,說是大爺賞她帶著玩的。
一對金鐲,一對金耳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