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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見是個丫鬟,隨意勻了點眼風:“嗯,起來罷。鄴哥兒,此間也是擱行李的?”
梁鄴淡聲道:“嗯,全是擱書畫的。”
施元濟點點頭:“各有多少項?”
“書法七十六卷,藏畫四十二幅。”
周太太頷首:“是了,你祖父生前尤擅書法,連宮里還收了兩卷呢。”她一壁往書畫室去,一壁轉頭笑問:“鄴哥兒,老爺子當時留下多少幅手澤?”
善禾忙垂頭讓出一條道,以便周太太一行人進去。眼前足影囊囊,忽而一雙玄色皂靴行至善禾視線之內,驀地停住。那人抬起手,捏了捏善禾下巴,低語:“回房去。”
善禾把頭垂得更低,道一句:“好。”要走,那廝卻不放,扣著她的下巴,反就勢在她頸間恣意一捻,揉了下她穿了金耳墜的耳垂,這才把她松開,大步流星往里頭去了。
室內的人已生了怪,轉頭,恰見一朵翩躚衣袂消失在門廊。周太太微蹙眉:“鄴哥兒,怎的了?”
梁鄴走進,敷衍答道:“二十來幅,我與阿邵各一半。”頓了頓,他笑,“不過,泰半留在密州了。”
善禾回房時,她的行裝已被搬得差不多了。彩香與彩屏正坐她屋里,見她來,彩香忙站起來,笑:“娘子忙好啦?”
善禾含笑點頭:“你們怎的也過來了?外頭不忙么?”
彩屏嘴一努:“來避難!”
彩香瞪了她一眼,方道:“施家的人不是上船幫忙了么?他們人多,平素干活又都熟悉,衛嬤嬤就讓我們歇下了。等會兒把晴月扶下去,就再沒有我們的事了。”
彩屏忍不住道:“這倒稀奇!租船的是大爺,行李也是大爺的,這施家的一來,好像什么都是他們的了。連我們也要聽他們安排調遣,還說我們礙手礙腳,什么人吶!都是人下,誰比誰高貴!”
善禾忍不住笑開:“樂得清閑豈不好?咦,衛嬤嬤呢?”
彩屏白眼翻上天:“臭老媽子墻頭草,這會子她又是施家出來的經年體面的老嬤嬤了!跟我們可不是一派。”
“這話倒也不虛。”善禾笑道。她一徑兒走過去,攬著彩屏肩頭坐下,彩香趁勢斟了盞茶,擱在善禾面前。
善禾同她笑笑:“多謝。”方對彩屏道:“過些日子衛嬤嬤怕是要挨罰了。”
“挨罰?”彩屏來了勁,“誰能罰她?大爺那般敬她,誰來罰她?”
善禾道:“自是大爺呀。”
“我倒弄不明白了。”
彩香跟著這句話眼睛轉了轉,咂摸出善禾的意思來。她遲疑道:“娘子的意思,這回施家能這么準地知道我們哪日靠岸停船,是衛嬤嬤說的?”
善禾點點頭:“大爺二爺都不喜歡施家,今天歐陽家也來了人了,足見大爺原先的計劃是在歐陽家借住的。偏偏施家過來人了,來的還是舅太太、表少爺,你說,我們這圈人里,誰最可能跟施家來往?”
第52章 一家子親戚骨肉,全是心……
彩香聽了,不由點頭稱是。過了片刻,她又問:“可衛嬤嬤也知道大爺二爺對施家有怨,她還這樣沖上去出頭?她又不是蠢的。”
善禾一笑:“是啊,衛嬤嬤不蠢,她眼光長遠著呢。端看一樣,如今大爺、二爺能走動的親戚,有多少?”
彩屏追上話:“這我知道,這些年過年過節,可不只有二老爺、四姑奶奶、五姑奶奶那兒么!還有些遠點兒的,中間拐著好幾個彎呢,平素走動得少。”
“是了。二老爺是老太爺的庶弟,四姑奶奶、五姑奶奶雖也是老太爺的妹妹,但因是外嫁女,到了大爺、二爺這一輩,其實已算不得近了。真個與大爺、二爺最親的親戚,其實還是施家,舅老爺說到底還是太太的親兄長,是兩位爺的親舅舅,不比梁家那些隔了一層的堂叔叔、堂伯伯來得親?”善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所以,重修舊好是勢在必行的,如今就缺個人撕個口子出來,這樣才有一方好先服軟、主動修復關系。大爺這會兒心里頭不舒服,到底還是把人領進來了,實則他自家心里也清楚,到了京都,光靠歐陽老大人還是不夠的,歐陽老大人也有自己的兒孫,可施家是血親吶。”
彩香不由感嘆道:“是啊,衛嬤嬤這會兒充了黑臉,惹大爺不痛快,其實長遠來看,她是兩頭討好呢。”
彩屏夾在中間,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她無力地望了望善禾:“這般說來,大爺就算罰她,也是做個樣子?”
善禾點點頭。
彩屏咬唇:“那她日后豈不是越來越囂張!”
幾人絮絮說著,妙兒已來喊人過去幫忙扶晴月下船。善禾忙領著二彩過去了,幾個丫鬟擁著晴月下得船來。待到岸上,方發覺這次施家帶的人馬實在不少,光馬車就四輛了,更不用說小廝們。善禾納罕之際,衛嬤嬤已站在她身側,冷眸道:“這就是天子腳下、京都氣象。”
善禾眸也不錯開,只笑:“怪道都說嬤嬤見多識廣呢。”
衛嬤嬤如今已很不敢聽薛善禾的好話兒了,只怕她又綿里藏針。應了一句,自去招呼小廝們搬運。
善禾望著她忙碌背影,心下一壁感嘆衛嬤嬤確實是得力奴仆,把事交給她,放心,一壁又想到這次梁鄴帶來的這些丫鬟小廝,起初她還困惑,何須這么多人,她甚至自作多情地懷疑過是為了更好地圈住她。現在想來,怕他早有開宗立府、做場面的意思。他確實是用心機、擅謀略之人,走一步看三步的,又要在京都立足,又要設法把她搶來,又要瞞著阿邵,其間怕是也做過許多別的事。他這樣的人,合該前途似錦。
思及此,善禾不由又深望了望這個京都。世道承平,街市繁華,人煙阜盛。踏在這片土地上,好像日子有許多奔頭,人生有許多希望。難怪都說去京都掙功名、博前程,待在這兒,真有煥然一新的感覺,是密州與康州、乃至金陵都不曾有的感覺。
她暗暗在心中祈愿,祈愿盤桓在京都的盛世國運也能將福澤渡至自己身上,而后她能順遂地在此掙脫牢籠。
上得馬車后,約莫行了幾炷香時辰,方轉入一條沉靜街道內。車速漸緩,終至二門停穩,眾人才漸次下車。梁鄴、施元濟因是騎馬,早已與女眷們分道而行,連小廝們也不見蹤影了。周太太下車后立即指派人手搬運行裝,又張羅著預備晚間家宴。善禾、衛嬤嬤等則由周太太身邊一位管事媽媽引著,挎著包袱一路行至蒼豐齋。
這蒼豐齋乃是昔年施家老夫人頤養天年之所,緊鄰施府后花園,僅一墻之隔。自施老夫人壽終正寢,此齋已空置了八九年光景。此番接梁鄴家來,由于籌備時日太短,府中其余空院,或嫌狹仄,或嫌老舊,或處花園深處,與姑娘們閨閣過近。挑來揀去,終是選了這蒼豐齋安置。
衛嬤嬤分派各人屋子:彩香、彩屏自是一處;妙兒需照料晴月,亦同住一室;荷娘與另一粗使丫頭共住……如此安排下來,個個妥帖,唯獨善禾住處叫她犯了躊躇,一時拿捏不定。善禾便道:“在船上時已同大爺稟過,我與晴月她們同住就是了。”衛嬤嬤聽了,自是順意,寢居之事便如此定下。
直忙到黃昏時分,諸般物事方才漸漸歸置停當。只是梁鄴始終未歸。
暮色四合,成敏等人提了食盒回來,衛嬤嬤忙問梁鄴行蹤。成敏笑道:“忙哩!剛到時便隨表少爺去拜會了舅老爺,拜完舅老爺,又趕著去拜見姨太太,緊跟著又奔了玄武大街歐陽侍中府上賠禮,舅老爺、表少爺也是一道過去的。才剛回府,前頭家宴已開,連衣服都顧不上換了。”
衛嬤嬤聽得梁鄴這般勞碌,心疼得直蹙眉:“竟忙成這樣!想是午膳也不曾好生用。”
成敏笑說:“午膳是在姨太太府上用的。”
衛嬤嬤嘆道:“那倒也罷了。”
恰逢彩屏正站在旁邊分派各屋晚膳,聽見“姨太太”三字,不由插嘴問:“姨太太?哪位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