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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預期的殺戮并沒有來臨,梁邵耳畔卻響起一陣熟悉吶喊。緊接著,一只箭宇凌空射中為首察臺兵的面門。隨后,無數只箭宇射將過來,沖在前頭的察臺兵身子一僵,無不朝后栽去。
莊一兆領著那些曾受過梁邵好處的漢子策馬而來。
他們數十人舞著自家兵器,生生替梁邵殺出一條血路來。待對方只剩下十數人,見大勢已去,只得奪路而逃。
莊一兆忙丟了武器,見梁邵滿身皆是血,忍不住紅了眼眶。他慌忙背梁邵上馬,聽見伏在自己肩后的那人張開滿是鮮血的嘴,聲氣渾濁:“別找朱咸,直接……直接找大將軍……”說罷,他徹底昏死過去。
其實,沖天的狼煙第一時間就已驚動了裴大將軍的中軍。
梁邵醒來已是七日之后。
他身上多處纏著繃帶,稍微一動彈便勾起渾身的劇痛。
尤蘭兒見他醒來,兩眼泛光:“你別動!你別動!我去喊大將軍來!”
很快,氈簾被掀起,一位身披銀甲的中年將軍闊步走入。但見他身量高偉,行止威凜。緊隨其后的,則是參軍魏如海。尤蘭兒搬來兩把交椅,朝他們作了個禮,便退下了。
裴治上上下下打量梁邵一番,笑道:“你這傷沒有傷及要害,休息些時日便能痊愈。”
梁邵要行禮謝恩,卻被裴治按住:“不必拘禮。我已上表請朝廷獎賞于你,此番你偵破敵軍夜燒安平倉的計謀,又揪出叛將朱咸,立頭等功!該賞!”
梁邵眼眸中立時泛光,可轉念又想到上次朱咸也是這般承諾自家的,心頭燃燒的希望又漸漸熄滅下去。
魏如海笑道:“小梁邵,裴家襲了好幾代的鎮國將軍爵位,不會為著你那么點的軍功,故意給你使絆子的。”
梁邵忙道“不敢”,裴治朗聲笑開,打斷他的話:“魏如海,你可莫要給我戴高帽。若我年輕幾歲,立功的未必是梁邵呢!”
一時三人都笑起來。
梁邵被裴治安排在中軍營地養傷,尤蘭兒便住在梁邵隔壁,日夜照料。
裴治很看重梁邵。他說自己是家中獨子,不曾體會過兄弟之情,如今每天來看望梁邵,好像自己真有個弟弟,初生牛犢不怕虎似的,讓人憐惜。
梁邵忙說惶恐。
裴治盯著他的臉,沉默許久,方道:“其實朱咸那件事,本將軍早就知道。”
梁邵心一墜。
“不過,因手中沒有證據,一直也尋不到合適時機徹查此事。如今你舍命撕開這道口子,軍中的腐敗,我也有由頭請京都那些人來查了,省得他們天天在京都叫喚。”
他拍了拍梁邵的肩:“好生養著罷,你的好消息,要來了。”
離開梁邵住處后,裴治徑直來到魏參軍辦公之所。裴治的奏疏,往往是他口述、魏參軍寫的——因陛下嫌他的字太狂放,而魏參軍的臺閣體卻深得帝心。
裴治負手而立:“密州梁邵忠勇貫日,智略絕倫。于孤塔絕境,燃烽燧以警三軍,守險隘而摧萬敵;保糧秣于既倒,誅國賊于肘腋。功在社稷,勛著邊疆。臣叩請陛下,授其正六品昭武校尉,實領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他頓了頓:“公侯伯子男……要不,給他請封個男爵?”
魏參軍蹙了眉:“他雖有功,卻也不到封爵的地步。而況他如今才十八,這么早封爵,怕是不好。”
裴治沉吟:“你且附在后頭,先寫著罷。到底封不封爵,還得陛下圣裁。”
“將軍何故如此青睞梁邵?”
裴治一笑:“朱咸之禍,弊在制度。有道是‘自古太平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從太祖以來,裴家滿門忠烈,雖守著鎮國將軍之爵位,可到了我這一代,早礙了陛下的眼。故此,像朱咸這等暗中通敵之徒,少不得也是陛下默許的。前朝高宗皇帝收權,北川設四小將軍,我這北川軍權早被稀釋,除了這支中軍,東南西北四軍表面恭敬,實際早就不聽我調遣了。譬如朱咸這件事,我早已知曉,卻也不敢貿然出頭。”
魏參軍嘆道:“是了。像朱咸這樣的,出身世家,又有個姐姐入宮為妃,莫說將軍,便是陛下要動他,也得思慮再三的。先皇派他們來北川,本是要他們轄制將軍,可日子久了,擁兵自重,現在隱隱有割據之勢。”
“沒錯。”裴治驀然轉過身,“要與這些人抗衡,須得提拔不是世家出身的蓬門之子。可是真正出身寒門的,家中又毫無助力,與朱咸之流斗起來實在艱難,怕不是要耗費許多年。反倒梁邵這樣的,沒落的世家,是貴族不是貴族,是寒門也并非寒門。一腔熱血,與百姓走得極近,家中又有在朝為官的,卻也不甚親近。平素里為著黎民著想,險境時又有家世能為他托底。這才是最合適的。”
魏參軍不由問:“可陛下難道不會想到這些?萬一陛下看出梁邵是將軍一心要提拔出來與四軍抗衡的,故意按著不表呢?”
裴治緩緩笑著:“這便是出身的重要了。若我提拔個真正是寒門出身的,陛下不允,那自然就是不允的道理。魏參軍,你可記得梁邵的祖父、父親都是誰罷?聽說他兄長今已內定進士出身了,只是不知到底是多少名。還有他那個親舅舅,那可最是汲汲于名利之徒。只消這道折子寄到京都,便是陛下不允梁邵晉升,那些人,也會挖空心思助梁邵一臂之力的。”
半月之后,皇帝的封賞自京都快馬送來。
密州梁邵,授正六品昭武校尉,實領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之職。另,加封護國縣男。
裴治立于高處,凝眸望著下頭被眾將士簇擁著的梁邵,緩聲道:“自高宗朝護國公府霍家被抄,這還是頭一次啟用‘護國’的封號了。”
魏參軍低頭不敢言。
裴楨朗聲笑開:“怎的不說話?放心,我并非那小氣之人。不過是感慨時過境遷罷了。當年的開國四將啊,終究是四散飄零了。也就金陵徐家略好些。”他望著遠處縱聲大笑的梁邵,“也不知這梁家兩兄弟,能走多遠、走多久……”
自這日后,梁邵成了北川軍前鋒營指揮使。未久,莊一兆等人也被他調到自己部下。
前鋒營,是裴將軍手中最鋒利的刀,也是死人堆里的地方。將前鋒營交給梁邵,無疑是對他的看重。從此,梁邵再不是那個無名小卒兵魯子,他是梁指揮使,北川軍諸營中級別最高的、前鋒營的指揮使。
十月底,寒風凜冽,梁邵的傷終于快要好了。尤蘭兒仍舊每天為他熬藥、換藥。
梁邵找到尤蘭兒,予她五十兩銀,笑道:“蘭兒姑娘,多謝你的照顧。從明日起,你不必來了,我的傷已好了許多,日后我能自己換藥。”
尤蘭兒抿著唇:“將軍,倘若我是心甘情愿的呢?”
梁邵一怔,他慢慢意識到了什么。
“軍中人多,尤姑娘一介弱質女流,成天價出入此地,總歸、總歸是不好的。”
尤蘭兒酸了眼眶,急聲道:“將軍,我父已死,家中再無旁人,只剩了我一個,家里屋子也被毀了,大人想讓我去何處呢?”
梁邵驀地想起善禾。
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善禾也是無父無母無家,那她究竟去哪了呢?
尤蘭兒見他鎖眉沉思,心瓣都快碎了:“將軍,您還是在想那位薛娘子嗎?”
梁邵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