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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梁鄴打簾進來,賢妃挺著孕肚站起身,扶腰朗聲問:“這就是鄴表弟罷?”
梁鄴心弦一緊,以為是孟持盈與章奉良將他告出來,心下暗暗思忖著。面上按例作禮,跪拜道:“臣梁鄴叩見賢妃娘娘?!?
賢妃扶著腰,來回緩緩踱步:“起來罷。”她聲氣煩躁,“聽聞這個章奉良是你的同年?”
梁鄴垂手,恭聲答曰:“是?!?
賢妃又默了下去,撫著五個月的孕肚,云頭錦履踏在猩紅地氈上寂然無聲。滿廳里只剩下外頭戲臺上猶在咿呀唱著的《紫釵記》,愈發襯得此處闃靜。
孟持盈涕淚漣漣,抬頭見眾人斂眸不語,她素昔又是有話必說的性子。當下就啟唇開口:“橫豎大家都已知曉,姐姐賜婚便是。否則,也沒得丟咱們家臉面?!?
施太太聽了,當即罵道:“糊涂種子!今兒什么日子,你就敢這樣鬧?你姐姐歸省一趟如此不易,由得你這樣攪擾?更莫論外頭還坐著齊王府的、鎮安侯府的、永平伯爵府的,我正等著今天這個日子給你說親,你昏了頭了真是生生把你下半輩子斷送了!”
孟紹睨了施太太一眼,冷笑:“不管是什么日子,都不能這般胡鬧!素日里你把二丫頭寵慣得無法無天了,今日她才敢這樣肆意妄為!”
孟持盈聞言把脊背挺得更直:“什么為我說親,好冠冕堂皇的話,真真難聽!我早說了我不喜歡,分明是你們逼我嫁人!阿耶你也不必怪母親,您這般通明事理,當日母親寵我時您不攔著,偏偏這會子怪起母親了。我肆意妄為,我嬌氣蠻橫,也少不了您縱容之過!”
章奉良本伏首在地,聞言扯了扯孟持盈的衣袖,壓低聲音道:“還是莫要惹娘娘、伯爺、夫人煩擾了,原是我們的錯。”
孟持盈聽了,登時墜下眼淚來:“看!到了這份上,你們當爹當娘的互相怪,怪我不成器,怪彼此管教無方,你們不念親情,偏他為我著想,勸我忍耐莫惹你們生氣。阿耶,阿娘,大姐姐,我同你們實話講了罷!他是不肯說的,他都說好了,不管我是嫁入齊王府,還是什么鎮安侯府、永平伯爵府,他都祝我好!前日他提了辭呈,就要調到南方建水壩去了。是梁鄴表哥知道了,說他這等才學不應去地方上,應當留在京都,才把那辭呈在戶部截下來。要不然,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賢妃頓下腳步,凌空對著孟持盈的臉遙遙一指,當即厲聲斥道:“你這不孝女!竟幫著外頭人罵你爹娘,還敢挑在今日發作,說出如此不知廉恥之言,怎對得起孟家列祖列宗!”
孟持盈飲淚道:“我知道我丟了你賢妃娘娘的臉面,你罵我,我聽著!可才剛我明說了我不要嫁阿娘選的那些人,你憑什么就要給我賜婚?你自己過得好,你當了賢妃,那是你的造化,你喜歡榮華富貴的日子,那是你的命,你憑什么擺布我的命?”孟持盈把淚一抹,“你自家要真過得好,怎的連回娘家看看阿耶阿娘都這樣艱難!”章奉良忙拉孟持盈的袖子,勸她別說了。
賢妃聽得親妹妹這樣的話,眼眶早紅了一圈,指著孟持盈的臉,手腕子不住地顫,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捂著肚子坐回座上,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孟持盈。
梁鄴見了,忙拱手道:“娘娘保重玉體,勿為此事動怒?!彼ы搜凼┨岸妹眠@會兒情緒激動,不宜留在此間。外頭各家大人、夫人們又等著,停歇這般久,也實在不是體統。不若請二妹妹暫退,找人勸解。今日之事,娘娘、伯爺與太太需早作決斷,否則于二妹妹名聲、于娘娘皆不利?!?
施太太聽了,立即抹淚對孟恪道:“恪兒,你去把你媳婦喊來,領盈盈下去說和說和罷?!?
孟恪正起身拱手,梁鄴轉頭望了孟持盈一眼,寒厲的一眼,嚇得孟持盈心底一驚,她急道:“我不要她!她跟你們也是一伙兒的!只會勸我嫁人!”她復望章奉良一眼,咬咬牙,“今兒要是他們不同意,我死了算了,你呢?”
聽得章奉良也忍不住墮淚:“萬莫對你父母說這樣的話,他們聽了心底得多疼?!?
施太太聽持盈這話,直捶著胸口一壁哭嚎,一壁罵孟持盈不孝。
梁鄴適時道:“持錦妹妹、明蕊妹妹雖與二妹妹情誼甚篤,但皆未出閣,只怕在這件事上不能請她們出面?!彼D了頓,“不若外甥把薛氏喊過來?!?
施太太如今病急亂投醫,聽了這話,當即就喊人喚善禾過來。倒是賢妃深看梁鄴一眼:“薛氏是誰?”
梁鄴拱手道:“回娘娘的話,薛氏乃臣房中侍硯的丫頭,今日湊數來的?!?
賢妃見他這般說,心下已有些明了,卻也沒別的法子,只能點頭恩準。
少頃,善禾被人帶來,先在賢妃跟前行了跪拜禮,答了姓名,才被丫鬟匆匆領去偏房。偏房內,孟持盈坐在小架子床的床沿,正執帕抹淚。
孟持盈抬起淚眼,朝善禾身后的丫鬟斥道:“還不滾!”那丫鬟垂著臉就退出去,正要關門,孟持盈卻說:“不許關!誰不知道你們要躲在門后偷聽!”那丫鬟聽了忙退出去,門自是沒關。
善禾擰眉走近,在她身邊坐下,自懷中抽出一條絲帕,一點一點給孟持盈拭淚。
善禾長嘆一氣:“二姑娘又何必呢?”
孟持盈含淚冷笑:“不是發生在你自己身上,你當然能說出‘何必’這個詞。于我來說,是必須,是不得不為。我再不掙出來,早晚要被他們壓死!”
“這話又怎樣說。人都知道,施太太、孟伯爺皆是最疼二姑娘的?!?
“他們疼我,也不礙著他們控制我。他們疼我,也不挨著他們要事事為我作主。他們只聽得我在他們跟前說撒嬌的話,只聽得我按他們的意愿說他們喜歡聽的話,卻聽不得我難受,聽不得我說‘我不想嫁’這樣的話!”
善禾愣了愣,緩緩道:“我聽大爺說過,今日他要幫你們求賜婚的。所以,今日這局面是大爺的意思嗎?”
孟持盈冷哼道:“我若聽了他的話,還未等到他幫忙,我的婚事已定下了。才剛唱戲的時候,大姐姐把阿娘和我喊過去坐她身邊說話。那會兒阿娘就與她說,要為我在齊王府、鎮安侯府、永平伯爵府挑一位郎婿。我說了我不要,她倆跟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地給我選!大姐姐還說,回去要告訴陛下,由陛下親自下旨賜婚!”她驀地哭出來,“她們是我親娘、親姐姐?。∥以谒齻兌呎f我不要,她們怎能裝聾!”
善禾抬手握住持盈的臉,替她把淚拭去:“所以,你那會子就自己決定了?”
“對!章奉良讓我等等,等梁鄴回來,等他替我們出主意??闪亨捯膊恢ツ膬毫?,偏廳找不到他,我也不敢派人去你那里找,我知道不能讓他們知道是梁鄴在幫我們,否則更完了。”持盈反握住善禾的手,“所以我直接回去,我坐在她們跟前,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說我要跟我喜歡的人在一起。薛娘子,你知道嗎?她倆就笑了笑,而后繼續商議哪家公子好,哪家公子與我合配?!?
善禾聽得心顫,心想:怪道持盈心灰意冷呢。善禾繼續問:“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到大姐姐座下,我跪在地上,我高聲求她給我和章奉良賜婚?!背钟丝叹節u漸冷靜下來,聲氣愈來愈冷。
善禾也忍不住流下一行清淚。在她印象中,孟持盈始終是那伯府嬌氣矜貴的二小姐,父母寵她,宮里的賢妃姐姐也時不時給她賞賜。她性子開朗活絡,日常愛說愛笑,雖有時說話很有些刻薄,但平素又是很討喜的一個人。善禾不知為何持盈會變成這樣,只是她驀地想起兩年前不愿與自己成親的梁邵。
善禾沒來由地問:“那,如果你沒遇見小章大人呢?你會像今日這樣嗎?”
持盈茫然抬頭,她想了想,而后緩緩地搖頭。
善禾抿了抿唇,她替持盈將淚痕拭干凈,穩聲道:“二姑娘,大爺讓我來,說明他還是想幫你的。這會兒你這樣,我想你也是想與小章大人在一起的。我人微言輕,我的話,也許左右不了娘娘和伯爺的意志,但是方才聽了你的話,我想你這樣做,其實未必是錯。倘若可以,我幫你去說和說和,可好?不過,我還有最后一些問題,小章大人究竟是什么樣的人,你為何非要選他呢?”
持盈目向虛空,眼睛漸漸又濕潤了。
外頭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詞飄進來。持盈默了好一陣,才緩緩道:“薛娘子,他是頂好的人,他肯聽我說話!不管是好話,還是賴話,他都能耐心聽我說話!他性情溫和,我知道我性子驕橫,阿娘也曾說過,我這性子倘若不改,日后只怕要吃許多暗虧??伤麖牟患t臉,從不動怒,這是鄴表兄也知道的。我悄悄派人去打探過,便是在今日之前,阿耶也說他性格好?!?
善禾嘆口氣:“二姑娘,就僅僅是性格好嗎?夫人與娘娘為你選的,雖說性格或許比不上小章大人,但門第、家業哪樣不如他?”
持盈道:“我知道,他門第比不上那些人,可他也不窮呀!他只是家道中落了而已,他祖上也出過三品尚書,比施姨父的官職還高一階呢,他們憑什么看不起他?而且,我見他第一眼,我就覺得他好了。他見我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在看我。這比那些更重要!我阿娘總跟我講,要為我選個門第、家私配得上我的,可我不要這些。我要性子好的,我要我喜歡的,我要長相清逸的,光這些,就足夠了。窮一點,門第差一點,我不在意。大不了我與他去地方上去,不受京都的冷眼就是了。”
持盈用力吸了下鼻子:“薛娘子,我不知如何講。但我覺得,人不能貪求俱全。我選了他的性子,所以他家世差一點,我認。我哥哥姐姐都是阿耶阿娘滿意的孩子,為什么我也要跟他們一樣,做不了自己的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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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兩天太忙了,更的有點晚,明天應該還是正常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