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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鄴踱步進去,靜靜地看她。
善禾抬起頭,沖他笑了笑:“畫不完了。”
“無妨。”梁鄴走過來,立在善禾身側,陪她一塊兒收拾案上的畫具。他盡力壓制著,可聲氣里還是藏不住興奮激動:“善善,陛下給孟持盈和章奉良賜婚了。”
“嗯。”善禾把琉璃盞蓋上,“往后,工部便真的有你的人了。”
“還有后宮。”梁鄴很有些志得意滿,“為了今日之事,賢妃也不得不與我合作。”
“你們本就是兄妹。”
梁鄴側過臉,沖善禾一笑:“那不同。我與賢妃,原是姨表兄妹,又經(jīng)年未見,再怎么樣,也隔了許多層。”他把目光放在善禾面上逡巡,“善善,你今日很好。你在正廳上說的話,有見識,又維護了賢妃和孟家。你如今已在賢妃跟前露了臉,日后,她們會更敬重你些。”
善禾擺著畫具,默了會兒,忽地開口:“待會兒我想早些回去。”
“怎的了?”
“才剛施姑娘她們在這,吃了點酒,后面詩社娘娘又賜了酒,我吃了幾口便覺得身子不大舒服。我想回去歇一歇。”
梁鄴攥住善禾的手:“今日省親,伯府提前請了醫(yī)女。有什么,喚她們過來便是。”
善禾抿唇道:“你忘啦,我不大能吃酒的。回去躺一躺,就好了。”
“伯府客舍許多,你隨意揀一間歪著,晴月陪你,不好么?晚上用了膳,結束時跟我一起回去。”
善禾仰臉看他,細細蹙眉:“這兒是別人家,我不過是你身邊的丫鬟,哪里敢就像客人似的?而況外頭又這般吵鬧,我也歇不安生。”她伸出手,握住梁鄴的臉:“爺在這好生應酬著,我回去歇一歇。等晚上爺回來了,我再伺候爺沐浴就寢,豈不便宜?”
梁鄴聽了,方慢慢笑開。他攥住善禾的手,在她掌心吻了吻,才道:“既如此,我教成敏送你回去。”
“成敏還是留在這聽爺差遣,教成安哥兒送我便好了。”
梁鄴點點頭,著人喚成安過來,命他駕馬送善禾回蒼豐院。
成安得了令,自去垂花門外套車。善禾領著晴月,從園子走到正廳,再穿過長廊,徑往垂花門去。一路上歡笑聒耳,眾人訴說著今時今地一切見聞,說著孟家二小姐如何當眾垂淚,娘娘如何心疼幼妹,如何寫罪己折子,陛下又是如何體恤娘娘與孟家,親自下旨賜婚。
善禾俱裝作聽不見,牽著晴月的手悶頭直往前走。尚未到垂花門,一生臉宮女走過來,攔住善禾的路,說是娘娘請她過去說說話。
原來彼時賢妃剛游園回來,正要更衣理妝,也歇一歇精神。施太太、孟持盈俱在陪她,這會兒卻把善禾喚過去,不知作何勾當。
善禾只得過去,甫一入屋,先聞得梅香清冽撲鼻而來。賢妃倚在榻上,訓著孟持盈:“前日我特特派人給你傳話,讓你今日寫梅花,你憑什么不寫?”賢妃瞥了眼善禾,抬手免她禮,又示意宮女給善禾賜座。
善禾不敢造次,于繡墩上淺坐了個邊沿。
孟持盈垂頭不說話,反倒是施太太替她辯解:“你妹妹今兒心底不痛快,寫個海棠,倒也罷了。”
賢妃冷笑道:“阿娘,你還慣她,是罷?今兒這樣的日子,她敢當眾落我的臉,落孟家的臉,頭一個就是你慣的!都說了今天的詩是進御的,禮部也要存檔,還敢這么由著性兒來?你當我不知道,海棠是那姓章的予你的?”
施太太忙道:“娘娘,萬莫說這樣的話了。”
“怕什么?記錄的太監(jiān)都在外頭歇著,這里的宮人哪一個不是你們給我的,阿娘你怕什么?”賢妃靠在榻上,抬手一指,琺瑯護甲凌空直指孟持盈:“孟持盈,今兒是陛下賜婚,把你這丑事揭過去。本宮告訴你,從今往后,你再不是什么孟府二小姐了,好好收一收你那性子。那章奉良什么造化,你就是什么造化,你別想著本宮和阿耶幫你!還不滾出去!”
持盈一聽,恨恨地抬起眼,咬牙道:“我知道,我這就滾。您是賢妃娘娘,是陛下身邊的人,早就不是我姐姐了,更不是阿耶阿娘的女兒了。阿娘寵我、慣我,那也是沒法子,誰教她身邊就剩了我呢。從前阿娘寵你,你怎么不說?用不著你現(xiàn)在來怪阿娘,你敢說你以后不護著你肚子里的這塊肉!你敢說你以后不讓阿耶、阿兄幫你護著你肚子里的這塊肉!”說罷,持盈把淚一抹,立時轉身跑了出去。
賢妃怔在原地,眼圈慢慢紅起來。她仰起臉,半張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施太太見了,一壁吩咐嬤嬤去看顧孟持盈,一壁起身去看賢妃,口中嘮叨著:“娘娘萬莫動怒了,好歹為了皇嗣。”她捏著帕子,一下一下?lián)嶂t妃胸口。僅僅是這個動作,賢妃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立時涌出眼眶,她抱住施太太,把臉埋在施太太胸前,哭喊了句:“娘啊!”她有很多話想說,但沒法子說,千言萬語只能凝在這一聲“娘”中。
此間侍立的宮女太監(jiān)們無不跪下,善禾亦隨眾跪伏在地。
好一陣子,賢妃在母親懷里哭夠了,紅著眼掙脫出來,木著一張臉,任宮女們重新給她洗臉理妝。她望見善禾還跪在下面,有些虛弱地道:“薛氏,你起來罷,教你看笑話了。”
善禾抬起頭,望了望座上這對母女,心底褶皺得厲害。
賢妃撐著額:“你是梁少卿身邊的,是罷?”
善禾頷首應是。
賢妃繼續(xù)道:“有名分嗎?”
善禾心底隱隱發(fā)顫,更恭聲答:“沒有。”
“梁少卿可有說過,要給你名分這樣的話?”
“我……”善禾頓了頓,“他是說過的。”
“好……”賢妃慢慢道,“盡快罷,早點得個名分,要是他忘了,你派人跟阿娘說一聲。”
施太太與善禾一樣的困惑,但善禾不敢問,施太太卻直接道:“梁鄴房里的事,我管這個干什么?”
賢妃掀了眼皮,緩聲道:“今天這件事,是少卿大人的主意,爹娘都該謝他。前些日子去養(yǎng)心殿侍奉,偶爾也能遇見少卿覲見。說起來,阿耶和阿兄入宮覲見的次數(shù)加起來,還未必有梁少卿的多呢。”
施太太愣了愣。
賢妃面色平淡:“薛氏,本宮肚子里的孩兒,再過四五個月便要出生了。到時候,你與阿娘、持盈一起入宮,照顧本宮半個月罷。”
善禾徹底呆住。
賢妃笑起來,臉色卻有些蒼白:“怎么,傻了嗎?”
善禾立馬跪地謝恩。
自賢妃更衣燕坐的梅廳出來,善禾還有些怔怔的。晴月早在門口等得發(fā)急,見善禾出來,她攥起善禾的手就往垂花門去,一壁說:“快些罷!成安都來催三四次了!天色也大黑了,妙兒那邊一定開始行動了!”
善禾這才回過神來,她望了望天色,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殘陽已徹底墮入畫棟飛甍之后。不多時,正廳的管笙又響起來,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急匆匆去催賢妃開宴。
晚宴,按例是省親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項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