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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鄴坐在隔壁雅間,透著那朦朦朧朧的煙紫紗簾,不錯眼地盯著善禾。煙紫紗簾輕薄,于他這廂看來,雖不能瞧得纖毫畢現,卻也影影綽綽,將善禾那廂的光景勾勒出七八分來。他見善禾伏在案上,一手捂著腹部,似是難受地緩緩揉著,兩肩微縮,全無平日里那份沉靜自在。梁鄴不覺想起方才她那陣急促的干嘔聲,以及晴月幾人慌亂的對話。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他心下不住地冷哼。吃壞了東西?胃痛?活該!教她敢騙他,教她敢燒他屋子,教她敢裝死,教她敢一聲不吭地跑到金陵來,跟阿邵再續前緣!真真該她薛善禾疼!疼哭才好!疼哭了,看阿邵不在身邊,她能倚著誰哭!
那廂傳來一聲輕顫的嚶嚀。梁鄴眉峰微動,他忽然開口,沉聲喚道:“成安。”
“小的在?!?
“去?!彼哪抗庖琅f投向那道纖細瘦弱的身影,“找幾個人,尋個由頭,攔住成保他們請的郎中,再把晴月絆住。你另外去請個郎中?!彼D了頓,“還有,讓張書吏備好的那些關于吳天齊案子的‘風聲’,可以稍稍放出去一些了,尤其是要讓她身邊的人聽到。”
成安一愣,旋即明白梁鄴這是要將水攪渾,讓薛娘子這邊陷入困局,教她不得不因事冗而生焦躁,因焦躁而不得不束手無策,因束手無策而不得不尋他梁鄴襄助。其實今次來金陵查案,本與吳天齊無關,梁鄴的目標始終是《百官行樂圖》和蘭顧書坊。偏偏梁鄴自荷娘口中得知善禾假死逃脫的消息,他知薛善禾一人絕無這般大的力量,因此很快想到從前便幫過善禾的吳天齊。恰好吳天齊亦從密州趕來金陵,兩相印證,梁鄴愈發確定是吳天齊暗中運作助善禾假死。這才有了如今逮捕吳天齊之舉。
成安躬身應道:“是?!闭f罷,自退下安排人手去了。
梁鄴重新目向隔壁雅間,善禾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孤單且無助地蜷縮起身子。酒樓里的喧囂,窗外秦淮河夜色的旖旎,仿佛都與她隔了一層,她獨自伏在那兒,安靜、柔順,一如從前。
一如從前……
梁鄴心驀地漏了半拍。他看著善禾勉強直起身,腳步虛浮地朝門口走去。強撐的姿態落在他眼里,竟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煩躁。他迅速撩袍起身,先善禾一步走到廊下,心如擂鼓般重重地跳著,他等著善禾走出來,等著善禾驚懼地望見他,等著善禾說不出一句話,只單單望著他。
而后,他會原諒她的不辭而別,原諒她的欺騙,原諒她的假死,原諒她跟阿邵重新在一起。他大概會朝她笑一笑,大概會故意同她生氣,大概會……
他一定會帶她去看郎中,請金陵最好的郎中給她看病,而后帶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梁鄴長長呼出一口氣,等待著。
軟簾被一只纖白素手挑起來,梁鄴看見善禾垂首皺眉走出來,貝齒咬著下唇。
她一只手按在小腹,緩步走出,并沒有抬頭看他。
梁鄴心跳愈速。他不動聲色地挪了身子,正正好好站在薛善禾跟前。
善禾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他。
可她還是沒有抬頭。她眼風掃了下他的衣裳,輕聲道:“對不起?!倍?,她側身繞過他,徑直走下樓梯。
梁鄴頓覺渾身血液凝滯。
她沒認出他。
她沒認出他!
梁鄴正要轉身逼問,只聽得樓梯下晴月失聲道:“娘子!你怎么自己跑出來了!”
善禾倚在晴月懷里,虛虛一笑:“我看你久不回來,我擔心你……”
晴月不自覺便癟了嘴:“買冰糖葫蘆的人排成長龍,耽擱了時辰。我扶你上樓罷?!?
“不要……”善禾笑道,“我想吹吹風,吹了風,頭就清爽些。我們也往醫館去,正好跟妙兒他們匯合罷?!?
“那我扶你?!鼻缭路鲎∩坪?。
梁鄴傲岸站在樓梯上,臉色黑如濃墨,死死地盯著逐漸行遠的二人。成安匆匆從外頭跑進來,晴月低頭看顧善禾,善禾亦是垂眸緩行,皆未留意才剛擦肩而過的是成安。
成安行到梁鄴身邊,低聲:“大人,要不……”
“不必。”梁鄴繃直唇線。
那廂善禾與晴月正好碰見請來郎中、返程的妙兒與成保。晴月和妙兒忙扶善禾坐上馬車,那醫女一道入內,細細診了脈。只見她閉目凝神,手指在善禾腕間停了許久,忽地睜開眼,眼中含笑:“哪里是???娘子這是滑脈,脈象流利如珠,至少已有一月身孕了。府上這是要添丁進口的大喜事呀!”醫女忙自隨身攜帶的醫箱中尋出紙筆,低頭寫字:“錯不得!錯不得!我這就先開一道安胎方子,你們作速去藥鋪抓了煎給你家娘子喝。想來是頭胎,兼之心緒不寧,反應才這般劇烈。不必多慮,好生將養著便是。”
一番話驚雷般炸響在善禾耳邊。她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后面醫女絮絮叨叨的保重叮囑,竟一字也未聽清。她怔怔地撫著小腹,先是錯愕,而后又有驚喜,接著便是無助、酸楚。她才十八,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母親不在身邊,梁邵也不在身邊。從前雖與梁邵做了夫妻,可她心里還覺得自己處于姑娘與婦人之間。如今,她有孕了,她徹徹底底成為一個婦人了。善禾覺到藏在喜悅之下的細微戰栗,這份戰栗讓她看不到前路,又企盼著前路。
醫女如何寫下安胎方子,晴月如何賞了封銀,如何送她回去,善禾皆沒放進心里。自醫女說她有孕,那些難受的癥候仿佛陡然消失,善禾滿心滿眼里只有四個字:她懷孕了。
回到自家,善禾立時吩咐晴月研墨,她要寫信告訴梁邵。晴月笑著答應了,妙兒喜氣洋洋地去燒熱水,成保則捏著安胎方子去藥鋪抓藥。善禾靠在窗邊軟榻,仰臉望著掛在窗外的一輪月。圓圓的月亮,被天狗咬了個缺口,淡淡的黃落在窗欞,仿佛渡上一層淺霜。她在心中低吟:
碧天流云玉鏡懸,搗衣聲里又經年。
十二闌干凝白處,自把燈花仔細煎。
*
萬里澄輝碧云天,捻破相思題紅箋。
誰家簫聲吹欲斷,有人倚遍月下前。
冷月之下,梁邵單手枕著頭,躺在車板上。他口中叼著半截狗尾巴草,捏著才剛寫就的家書,又細細重頭念了一遍。自正月十六離開金陵,抵今將近四十天,再過三日,他便到北川了。他有點想善善。
按照他原先的打算,他會將殷夫人及其子女送到裴大將軍身邊,而后再與裴大將軍辭行,回金陵與薛善禾長相廝守。
可是……
梁邵側過臉,不遠的官驛處,二樓天字一號房亮著燈光,隱隱約約飄來歡聲笑語。房中是殷夫人、她與裴將軍的兩個兒子,另有一對姐弟,據說是殷夫人娘家的孩子。姐姐十五歲,弟弟才剛三歲,正是要人哄、纏磨人的年紀。梁邵瞇了眼,看那窗后亮黃的燈光下,人影綽綽。
他們在說什么?
不知道。
這一路護送殷夫人等人往北川來,他們待梁邵既不親密,也不疏遠,凡自家說話,皆不要人在跟前伺候,更囑咐梁邵在旁邊守著,不許旁人靠近。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把他當個護佑安危的侍衛。這原本無可指摘,可是……
梁邵吐掉狗尾巴草,從車板上坐直身子。
他今夜不打算做個侍衛了。
他縱身躍下車板,提起靠在一旁的紅纓槍,颯沓大步往殷夫人的天字一號房去。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