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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文齋看著卷軸,良久,方嘆道:“為女子立傳,無非是三樁:一曰貞潔,二曰孝悌,三曰義舉。便有一項也足可立傳了,若三樣兼備,寫書也是使得的?!?
梁鄴忙道:“正是這話?!彼抵信牧伺纳坪痰氖郑D而對崔文齋道,“老先生請聽晚生一言。自薛寅獲罪,拙荊薛氏善禾充入官奴,幸得祖父施救,攜往密州。因而善禾常懷感恩,前兩年晚生專心科考,舍弟梁邵又是不理家務的性子,全仗她侍奉祖父起居,從無怨言!亦是善禾送終。當時祖父病篤,晚生親見善禾以手代盆,承接嘔穢,眉峰都不曾稍動。依晚生愚見,此可謂孝悌?!?
崔文齋捻須道:“有老大人這段淵源,倒也不虛了?!?
善禾忙垂下頭,恭聲道:“此乃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梁鄴一笑:“不是邀功,是如實記錄?!彼^續道,“后祖父病逝,我二人情投意合,她一路隨我北上,來到京都。因身份懸殊,她便只在我身邊做個侍墨丫鬟。去歲年底,我受歐陽文晟先生次子之邀,赴京畿縣無有園宴飲,誤涉無極場追債糾紛。其間身負重傷,幾近殞命,全仗善禾舍命相救,方得脫險?!?
善禾聽他故意隱去自己與梁邵結為夫妻的事,心底不覺涌上一片酸澀。她咬著唇,悄悄把臉偏到一側,忍不住想起那些與梁邵在一起的光景。只是想著想著,沒來由地又生起氣來,氣著氣著,沒來由地又想墮淚。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如今每思及梁邵,再美好的舊事,也能勾動怨懟,暗暗生他的氣。氣過一陣,心底又總酸澀得難受,禁不住就想淌眼淚。
這廂梁鄴正說到善禾將他藏身蓮葉池躲過追殺,因他身負重傷,善禾來回徒步三四里,方尋來一只板車,以纖弱脊背撐他上車,拉他尋覓農家投宿。他見善禾悄悄抹淚,不覺失笑,攬住善禾肩膀,溫聲道:“都已過去的事了,怎的哭起來了?”
崔文齋將這一段聽得入神,又見善禾如此敏感多情,不由嘆道:“不想薛娘子纖纖弱質,竟是如此剛強堅韌之人,實乃世間罕見。光這一段,便足可立傳垂名了。”
梁鄴因笑道:“后頭還有呢,她竟還敢提刀,差點連人都敢殺。”
崔文齋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那伙歹人又追來了?”他忍不住想聽下去。
梁鄴正要開口,忽聽得外頭匆匆忙忙的橐橐跫音,緊接著,成安立在廊下,聲氣急促:“少卿大人,宮里米公公傳話過來,娘娘見了血,已傳太醫和穩婆進鐘粹宮了!”梁鄴眉頭一緊,算起來賢妃產期尚有八九日,這會子發動,倒也在情理之中。然圣駕巡幸上林苑,孟府、施府眾人皆在隨侍,賢妃無處求助,自然尋到他這里。
梁鄴匆忙起身,歉疚同崔文齋道:“文齋先生,晚生只怕是……”
崔文齋笑道:“無妨,你且入宮去罷?!?
梁鄴又行一禮,轉頭看向善禾:“你在這陪文齋先生用膳,懷楓也在這。等用完飯,你與懷楓也進宮來罷。”
“我也入宮?”
梁鄴點頭:“如今六宮隨駕,貴妃亦不在宮中。此時娘娘臨盆,必然忙亂。你身子沉重,若此刻過去恐被沖撞,反倒不好。等用完飯,我應當也把賢妃那邊料理清爽了。你再去與娘娘作伴,方為妥當。”說罷,梁鄴又向崔文齋長揖及地,這才匆匆離去。剛行至廊下,便吩咐道:“懷楓留下陪薛娘子,成安,你隨我入宮。成敏——”他一頓,“另喚個小廝,把彩香、彩屏喊過來陪著薛娘子,稍后一塊入宮罷?!?
如此交代完畢,梁鄴立時下樓,翻身上馬,徑往皇宮而去。
鐘粹宮內燭影搖曳,宮女們端著銅盆往來如梭。梁鄴剛踏入宮門便聞見陣陣血腥氣,米公公正在廊下搓手踱步,見了梁鄴,急步走近:“哎喲少卿大人,您可算來了!急死咱家了!”
梁鄴沉聲道:“怎的了?娘娘還好罷?”
米公公苦臉道:“正是不好,這才把大人請過來坐鎮!”
梁鄴斂眉:“究竟怎么了?”
米公公方道:“今兒午睡起來,咱家扶娘娘往御花園里頭逛去,教幾個小宮女沖撞了。這原本沒什么,娘娘也不曾摔,不過是擦到肚子。當時還好好兒的,回來又歇了一炷香時辰,突然就說肚子痛。太醫來瞧,說是要生了,別的倒罷了,偏偏流的都是黑血!綿延不斷的血,太醫院已慌了手腳,若再不止住,只怕……”
“止血沒有?”梁鄴急問。
“止了,止了,可就是止不住。咱家想著娘娘從前玉體康健,孕中更是精心調養,斷不該血山崩,更不該是黑血??!”
梁鄴沉吟著:“公公你且點兩個人,拿著鐘粹宮宮牌作速往上林苑請陛下和貴妃去!此刻宮中混亂,還請公公調度人手,分派燒水、換水、殿內伺候諸事,萬萬錯亂不得。再找些人把守殿門,不許外人進來,皆不容有失。我立時派我身邊小廝,去外頭尋醫士入宮來?!彼D了頓,“對了,留兩個人,暗中留意著,萬莫教心思歹毒的趁亂進了內殿,沖撞了娘娘和小皇子。”
米公公領命而去,梁鄴獨立廊下,自揀了塊石階坐下。天色將晚,一輪淺月掛在琉璃瓦上方。身后傳來內殿的凄厲慘叫,籠罩著整個鐘粹宮。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他聽見賢妃的嘶吼,聽見宮女的哭聲,卻聽不見新生命的回響。
梁鄴心中擔憂起來,最好的情況,也是他最希望看見的,自然是母子平安。一定要活下來,一定得是皇子。他暗暗攥緊拳頭。
可這場生育依舊沒有到頭。梁鄴等不耐煩,拽住一個宮女:“還沒有好?”
那宮女哆哆嗦嗦地哭:“難……難產了,又血山崩,娘娘一用力,出來的不是孩子,是血啊……”
恰在此時,里頭傳來一陣嬰兒啼哭,旋即是陣陣哭笑。
善禾正扶著彩香、彩屏入了鐘粹宮,甫一踏入宮門,便聽見里頭高喊:“生了!是位小皇子!”章奉良跟在后頭,聽見這聲音,也不禁眼露喜色。
梁鄴遙遙見他二人行來,撩袍走近,握住善禾手臂:“善善,你進去陪伴娘娘?!?
善禾看了眼緊閉的內殿門,點點頭。
梁鄴拍了拍她的脊背:“去罷?!彼值吐暤?,“要一直抱著小皇子,千萬不要給別人。有什么,讓彩香出來傳話。記得了嗎?”
善禾輕聲應了一句,便扶著彩香、彩屏進了內殿。
殿內血腥之氣縈繞不散,五六位太醫跪在屏風后,此刻紛紛起身道賀。善禾匆匆轉過屏風,只見寢殿的地磚上,潑著血水,兩名嬤嬤在一旁給皇子洗身子,一名宮女跪在地上擦血,其余人正漸次退去。唯賢妃娘娘躺在床上,不錯眼地盯著皇子看。
善禾近前略行一禮,賢妃已許久未說話了,她緩緩眨眼,牽動嘴唇,示意善禾起身。
等小皇子洗干凈身子,裹上襁褓,賢妃虛弱暗啞開口:“給她……抱著?!彼赶蛏坪獭?
善禾連忙接過孩子,湊到賢妃跟前。小孩子啼聲洪亮,嗓音在大殿內回響。賢妃一望見這絕對算不上漂亮的小生命,眼淚唰的流淌下來。
“真……吵啊……”她艱難說道。
只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喧囂。
善禾含著淚,抬起賢妃的手,讓她的指尖輕輕觸了孩子的頭。
小皇子仍舊在哭。
善禾也在哭。
唯有賢妃虛虛地笑開。
小皇子哭得越用力,賢妃的臉色越淡,這孩子仿佛吞噬著母親的生命,以供養自己。
“你怎么也哭了……呢……”賢妃淡笑著,“薛氏,你回來啦?!?
善禾含淚道:“民婦是高興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