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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第二個問題你沒答。”
孟持園懶答答躺在皇帝懷里,素指卷起一縷青絲:“我也說不出來。只是同陛下做這些事,我自家便覺快活,我喜歡我快活。陛下,您呢?您同我行房,您快活嗎?”她轉過臉,抬眼望皇帝。
年逾四十二的皇帝頭一遭被女人問這樣的事,他顯見得一愣,面皮微微泛紅。
孟持園枕在他臂膀上,認真道:“如果您不快活,盡可告訴我,等下回,我們試試新的法子。總要兩兩相宜才行。”
皇帝終于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孟持園一遭,這個年輕的小女娘,大膽、放肆、不知羞,但她敞亮、鮮活、不缺愛。
不缺愛。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品性。皇帝知道,這六宮有許多女人等著瓜分他的愛,今日愛這個妃子,明日愛那個昭儀,他要愛她們,還要端水,實在累得很。但眼前的孟持園,她自己就能愛自己,且能把自己愛得很好,他不需要拿出額外的愛給她,甚至她能反哺他缺失的愛。
皇帝年輕時,曾有過這樣一個想法:古往今來,寵妃大多是生命力極其旺盛的女人。因皇帝這個身份,治國理政、平衡天下,耗費的心力實在太多,便只好攫取這些女人們的生命力,以填補自家消耗的心力。故而,這也便是自古紅顏多薄命的一個重要根因。
今見了孟持園,皇帝忽而覺得,她很適合當一個寵妃。
入宮不到兩年,孟持園便完成了從才人到美人、再到婕妤的三連跳。
孟持園實在是個完美的寵妃。她喜承歡、厭虛文,皇帝便總將各地貢品專專留一份給孟持園。她不喜歡講那些酸話,總是更務實際,比如在床上,孟持園并不介意與皇帝探尋教兩人同樂的法子。
故此,皇帝越來越喜歡她,乃至于愛重她。可,皇帝也漸漸生了憂懼。他正一步步走向晚年,而她才剛剛開始綻放。有時候望著孟持園年輕嬌艷的臉龐,皇帝希望自己可以老得慢一些。
他減少了去鐘粹宮的次數,而給孟持園的體面半分不少。他以為孟持園會傷心他的缺席,可他忘記了,孟持園早就與他說過:她不缺愛,她只要一輩子榮華富貴。
而他業已離不開她了。他每個月都會去見孟持園,至少一次。
入宮第三年的春天,孟持園二十歲。因年紀太小且無所出,她仍舊是孟婕妤。
御花園的桃花放了,滿樹滿樹的粉霞。孟持園派人請皇帝來游園,自己則換上新裁制的春衫,攀到樹上。她采了許許多多的花瓣,兜在襦裙上。等那深紫錦衣走近,她脆生生喚一聲“陛下”,而后漫天桃花如雨,盈盈落下。她坐在樹枝,笑聲亦盈盈落下。
三皇子李準抬起頭,只見樹上一仙女似的人物,坐在花云之中,柳葉眉、芙蓉面,烏鬢似云,秋波含情。漫天花瓣墜下,飄飄悠悠蕩進他心里。
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般美麗的女娘,也是頭一次見到這般生命力旺盛的女娘。他喜歡孟婕妤,希望她能做自己的女人的那種喜歡。他以為孟持園應當會喜歡他,畢竟他比皇帝更年輕,也更英俊。
可他不知道的是,孟持園不缺這些喜歡。這些喜歡,她自己能給,親人能給,皇帝也能給。他們纏磨了兩年光景,他終于慢慢了解了她的性子,一個入世的、俗氣的性子,一點也不“仙女”。可李準非但沒有失望,他更愛她了。
然而,孟持園依舊拒絕了他。李準以為她是懼于天子之威。
那天黃昏,他攔住她:“為什么我不可以?”
“因為你不是皇帝。”孟持園誠懇地說。
“如果我當了太子呢?”
她狡黠一笑:“那我為了不陪葬,說不定會主動來求你。”她哈哈笑著,轉身離開。
李準猛地攥住她的腕子:“前些日子我見了個人,與你外祖家有些淵源。”
孟持園冷冷道:“你想說什么,便說罷。”
李準道:“你的三姨母,嫁的是前文淵閣大學士梁家,對罷?”
“所以呢?”
“梁大學士有個得意門生,名喚薛寅,在金陵任司馬。”
“然后。”
“司馬,管地方軍政、軍備。薛寅管的是金陵軍政,而金陵又是東南軍駐扎之地。如今整個東南軍的軍政,皆是他管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
“園園。”李準緊緊扣住她的腕子,“不出三月,東南軍都能聽命于我,東宮之位早晚是我的,皇帝之位也會是我的。父皇是不會讓你做皇后的,而我可以。”
孟持園沒想到他這般認真,忙掙脫開他的手:“你與二殿下奪嫡,那是你們的事,與我無關!”她慌忙跑出假山,一路往鐘粹宮去。
剛轉過假山,皇帝負手立在石徑轉角,臉色沉郁地凝盯孟持園。他朝她伸出手:“談完了?準兒與你說什么了?”
*
善禾怔然愣在當場。
孟持園的故事走到了結尾,人也到了油盡燈枯之際。她依舊在笑,只是非常虛弱:“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李準……沒過多久,他就入了重華宮,被貶為庶人。我繼續做我的妃嬪,陛下常說,我是他見過的,把妃嬪這個行當做得最好的人。我知道,他不再愛我了,他只是喜歡我的身體和年輕……”
“其實是有些失落的,畢竟我曾感受過他的愛……九五至尊、萬人之上的愛啊,那是可以與榮華富貴可比擬的東西……薛氏,我是那時候才發現,人除了黃白之物,還是需要愛的,我是說除了自己給自己的愛。爹娘在宮外,他們給不了。整個宮里,除了她們兩個,”賢妃望向跪在地上的兩個哭泣宮女,輕輕蹙眉,“便沒有人愛我了。”
善禾咬唇泣道:“娘娘,其實很多人愛您。想來陛下待您,也是一如既往的。”
“不……”孟持園道,“他是把我當做了承載他欲.望的器具而已。薛氏,愛是有尊重的,得把人當人,而不是把人當個物件兒……我能感覺得到,自那以后,他再沒有把我當個人……只是個漂亮物件而已……”
“我能感覺到,我的生命,從指縫里一點點地流逝掉啊……”
殿門忽被人從外拉開,漫天火光照進來。孟持園緩緩轉過臉,疑聲道:“天……亮了嗎?”
一深紫綾衣的男子走進來,他先是將這鐘粹宮四下打量一遭,而后方踱步走來。
孟持園沖他笑開:“李準……你來啦。”
“園園。”李準立定在床前,居高臨下地望她,聲氣有些哽咽。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孟持園聲氣越來越輕。
“我會當皇后嗎?”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