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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梁邵快馬加鞭趕回京都,直奔明光宮。李準端坐紫檀大案后,手里正捧著一冊書,細細地看著。
梁邵拱手作揖:“末將見過三殿下。”
李準仿佛才知他來,揚起笑:“梁卿!何來遲也?”
梁邵垂眸答道:“才剛在城外的溫泉莊子上。”
“哦?”李準拖長尾音,“可是近來公務繁重,倦怠了?若如此,孤準你幾日假松散松散。”
梁邵忙道:“是家人在那兒。”
“啊。”李柘似乎剛想起來,“是梁鄴同他家娘子罷?”
梁邵繃直唇線,未言。
李準扶案起身,朗笑道:“你們兄弟倆倒是感情甚篤。”他一路行到梁邵身側,“可惜吶,孤沒有梁鄴這般的兄長……”
李準剛殺了賢妃之子,如今又囚了廢太子,梁邵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把頭垂得更低。
“梁邵,你總是不愛說話。”李準側目看他,“跟別人比起來,你好像笨口拙舌的。可孤知道,你心底明鏡兒似的。是罷?聽說你從前最是能言會道,滿密州尋不出幾個口才比你好的,怎生如今話少了?”
梁邵拱手道:“許是年歲漸長,心性平和了些。”
“哈哈哈哈。”李準拊掌而笑,“不是年歲漸長,是歷事彌多。梁邵,今日召你,其一為廢太子之事。父皇要孤留他性命,你看如何?”
梁邵忙跪在地上:“末將不敢妄議。”
“跪什么?”李準扶他起身,“不過咱們兩個關起門來,隨意談談。孤實話與你說,廢太子,孤就沒想過要他活。三年前他奪嫡成功,做了太子之位,孤被囚重華宮。三年間,他沒對孤動過殺念。所以,現在輪到他當庶人了,孤愿意給他留個全尸。皇帝說,只要是他的兒子,他皆不忍心殺。三年前他沒殺孤,三年后,他也不愿殺廢太子,他還要孤不殺廢太子。可孤沒忘啊,二十六年前承天門政變,父皇可是殺了孤的三個皇叔才掙來這皇位吶。如今老了,他倒仁善起來了。”
梁邵目向地面:“殿下既已有決斷,何必來問末將?”
李準微微仰目看他:“孤只是有些好奇,在北川殺敵無數的梁將軍,在密州被稱為混世魔王的梁霸王,如果是你,你會殺你的親哥哥嗎?”
梁邵怔然抬頭,唇角翕動,卻說不出話。
李準笑起來,他拿起案上的書,丟進梁邵懷中:“這書頗有趣味,今夜你便在明光宮細讀,孤要聽聽你見解。”
藍布套封面上,赫然用館閣體小楷書著“少卿梁業傳”五個字。
“哥?”梁邵凝眉。
李準悠然落座,支頤看他:“阿邵,你坐啊。坐著看,慢慢看。”他喚來小黃門,“還不快給梁將軍看茶。”
《少卿梁業傳》化的便是梁鄴的生平事跡,從他登科及第開始寫,共分四卷,依次為《登科》《奪妻》《沉池》《夢醒》。主人公梁業,某朝某代敏州人士也。父母早亡,隨祖父與兄長一同長大。梁業自幼讀書勤謹,是敏州有名的神童。因梁家家道中落,梁業誓要登科及第、揚名立萬,入得仕途,復興梁家。《登科》卷寫的便是梁業如何科考,如何赴京,如何一舉奪得探花郎頭銜,如何在御街前受了皇帝親賜的探花郎錦袍,衣錦還鄉。
梁業考中探花后,未立即做官,也拒絕了甚多有意嫁女給他的朝臣,而是毅然返回老家敏州。恰此時梁業之兄梁紹出征在外,為國捐軀,留下嬌妻薛氏守寡。梁業圖謀薛氏已久,今見梁紹身死,自家又高中探花郎,如此這般的威逼利誘,薛氏不肯。梁業竟下藥迷暈薛氏,強行與之做成好事。薛氏不從,設計逃脫梁業,卻不知早已陷入梁業所設的天羅地網中,為此弄得遍體鱗傷,最終仍是被迫做了梁業之妾。
因此書圖文并茂,前卷《登科》尚是正經營生,言辭懇切,圖畫更是將主人公梁業描摹得豐神俊逸。到得《奪妻》卷,其中竟穿插數十幅春宮。梁業如何強迫薛氏,如何與之云雨,薛氏逃脫后,在外又被梁業抓住,二人又如何于野外茍合,于梁紹墓前茍合,薛氏如何懷孕,每一幅圖皆繪得淋漓盡致。
梁邵看得冷汗涔涔,兩手發抖。
李準見梁邵這般模樣,勾唇冷笑:“這書半月前便已發行了,說來也巧,它出于嶺南一帶,近些日子才傳來京都。因故事主人公暗合了你兄長的事跡,中間又插了這些艷圖,在市井間大行其道,這也才使它有機緣傳到京都來。”
梁邵心神俱震,他愣愣抬頭望向李準,不知如何開口。
李準繼續道:“梁邵,你知道丹霞畫坊嗎?這可是你們密州有名的畫坊,這本《少卿梁業傳》便是丹霞畫坊做的書。孤記得去歲它做了一本《新編繡像長生殿》,犯了宮禁,被查封了。你哥哥定然知道的。對了,你可知這本《長生殿》的作者何人?叫什么……”他想了想,“啊!想起來了!賀山雪。真個好名字。便是把這名字倒過來念,也好聽得很。”
“薛善禾,是罷,梁邵?”
*
城外的溫泉莊子內,善禾剛剛躺下,預備就寢。
梁鄴沐浴完畢,忽地懷楓小跑過來,說是大理寺的陳大人著人送來一卷書,請梁鄴務必過目。那封面之上,亦寫的是《少卿梁業傳》。
第110章 世人皆愛強取豪奪……
善禾平躺在床,并未立即睡著。床頭點了兩盞燈,才剛她將燈芯剔干凈,此刻方有空讀妙兒寄來的信。
無非是勸她好好保重,日常將養身子,又要她寬心,說過段時日便來京看她。與往昔的書信并無二致,唯有最后寫了四個字:萬莫仁善。突兀地插在那兒,也不是妙兒的字跡。
善禾認出來,這是吳天齊的字。
四日前,善禾出門散心,逛到了馮家巷子。那巷子賣些古玩珍奇,還有各色各樣的書,官刻私印,連官府嚴令禁止刊行的禁書也公然陳列。
善禾在馮家巷子的一個租書攤子上,發現了那本《少卿梁業傳》。她心頭火熱,恨不得淚灑當場。她與梁鄴虛與委蛇,周旋這么久,就是等著這書。書販子告訴她:“如今這書風行于江南一帶,每家書鋪都賣的。聽說這已是第三回 刊印了!”那書販子又壓低聲音:“特特是書里的春宮,實在是精絕!”
善禾微微蹙眉。按理,這書里不該有春宮。來京都之前,她將計劃告知妙兒:她要做一本書,以筆墨揭露梁鄴惡行。她留妙兒在金陵,也是請妙兒幫忙,把書中故事畫出來。
原定計劃中,此書共三卷:《登科》《墮魔》《夢醒》。其中《墮魔》一卷,寫的是名聲清貴、溫潤有禮的探花郎秦業如何在京都城里迷失本心,如何墮落,從誅惡到戮善,最后淪為嗜血之徒。
善禾早就猜測他殺了京畿縣的白老漢,那會兒他下金陵,最得力的成敏和懷松俱不在他身邊,她亦猜成敏二人遭了難。她一路跟著梁鄴回京,就是要尋他殺人之證據。她從下人們口中得知成敏、懷松已死,而梁鄴絕口不提。她又遇了蓁娘,得知玉振池的秘密!善禾將這些事化在野談趣聞里,寫在信中,寄給妙兒,也便才有了如今的《少卿梁業傳》。
善禾信手翻開書,在看到主人公梁業下藥迷.奸薛氏時,怔然呆住。
梁業迷.奸嫂子薛氏?
不對!
她給妙兒的粗稿中,從無《奪妻》這一卷!善禾匆匆翻閱,恍然發覺書中《奪妻》卷篇幅浩繁,儼然其他三章之合。她翻到最后,上書“此風月之書也,少敘朝政”。光一句話,便將這本書定了性,這只是本春宮艷書。
善禾從頭翻閱,才發現書稿與她粗稿實在不一樣。她的粗稿中,主人公名秦業,年少失親,在親戚朋友家輾轉長大。而書稿中,非但沒有改姓,連主人公的家庭成員也與梁鄴的一模一樣!再往后翻,到《奪妻》卷,其間詳述故事幾乎與她所經歷的種種,相差無幾,不過多了下藥、野.合等吸睛奪目之污穢事。善禾手抖起來,因《奪妻》卷顯然被人翻閱數次,紙張變軟,但又有些硬,仿佛浸過水后又曬干了。善禾瞳孔震顫,是有讀者對著這本書……
她心頭交織著羞憤與暢快。羞憤的自然是她就是那被奪占的嬌妻薛氏,如今在書中被人意淫,而暢快的亦在此處。梁鄴會被比她遭受更大的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