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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的北罰比冬日時候少了一點點的寒冷,雪也不下,之前堆積在路邊的積雪都消融得差不多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樓閣原本的青磚白瓦之上,透著一股冷冷的色調,雖然光線十分明媚,但空氣里仍然透著萬年不變的清冷。
鴻升云鮮少地離開了掌門主殿,負著手慢悠悠地晃到了榮枯閣。他身后并沒有任何一個弟子跟隨,尋常地就像一個普通的百歲老人。
他剛剛踏進榮枯閣的大門,閣內所有的弟子都大驚失色地跪了一地:“叩見掌門!”
里閣的邊子趁和云棠聽見聲響,也連忙放下了手里的事趕了出來,急急忙忙地剛想要跪下,就被鴻升云輕輕地拖住了:“不用了。”
云棠的表情略有局促,即便是尊主的弟子,她也很少有和掌門說話的機會,所以嗓音都變得有些緊張:“掌門親自駕臨榮枯閣,有什么事嗎?”
“我來問問你們,那些事處理的……如何了?”
邊子趁恭恭敬敬地答道:“都按照掌門的吩咐辦好了,焚天門下的所有弟子都已遣散,也有不少收入了我北罰與亂花門下。亂花谷那邊也一切都很好,君谷主將谷內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亂花谷交到君谷主手上,應該很快就能恢復以往的昌盛了。……還有,聽聞說聞驚雷將自己關入了姒妃墓中,徹底破壞了外圍迷陣,怕是再也出不來了。”
云棠接道:“是啊,如今焚天門這一勢力算是徹底鏟除了,掌門也可放心。”
“本以為這一回北罰會損失慘重,現在的結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邊子趁應和著。
“我們……損失確實很重啊,”鴻升云沉沉地搖了搖頭,“我之前,真的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掌門節哀。”邊子趁和云棠道。
“唉,對了,我是來找南泱的,她去哪兒了?”
“師父她在梅園。”
鴻升云點點頭,剛剛轉身,又停住了,回過頭道:“日后,你們要記得改口,不能再叫師父了,要尊稱她為師尊。”
邊子趁和云棠對視一眼,便了解了其中含義。只有貴為掌門的人,才有資格被徒弟稱為師尊,眼下形勢,一眼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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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升云找到南泱時,梅園里正盛放著層層疊疊的粉白花海,園中的撲鼻清香都快要溢出園外,滿地都鋪滿了粉白的花瓣,隱隱約約露出下面的青磚小路。南泱正坐在一棵開滿梅花的梅樹下,手里抓著一把食物,一點一點喂給她身邊的一只白鶴。
“南泱。”鴻升云沉聲喚她。
南泱抬起頭,眉宇間似有訝色,很快地站了起來,恭敬道:“拜見師尊。”
“坐下罷。”鴻升云很隨性地撩起袍子,坐在了南泱身邊的位置,手放到那只白鶴潔白勝雪的水滑羽毛上,來回撫摸。
南泱也坐了下來,低低地垂著腦袋,不發一言。
“我想遣人在北罰后山的墓園里將喻修和容懷安葬了,你可愿意么?”
南泱沉默半晌,道:“容懷師兄到底也還是師門里的人,入葬北罰墓園,亦在情理之中。”
“容懷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他們二人的心性,的確都遠遠及不上你。”鴻升云低聲笑了笑,“過不久,我或許也得入葬了,到時候記得將我葬在他倆旁邊,這也是我唯一能補償他們的了。”
“是,師尊。”
“南泱,如今我只剩你一個徒弟,這掌門的衣缽,只能交到你手上了。”
“……是,弟子明白。”
鴻升云嘆口氣:“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到底該不該這么做呢。我知道你沒有心思當掌門,也委實覺得將這重擔強加給你太不近人情,可不交給你,這偌大的北罰,我又能放心地交給誰呢?”
南泱低聲道:“師尊,我明白。”
“你做了掌門以后,子趁,云棠還有韶秀都將升為尊主,他們都還年輕,你一定要好好教導他們,萬萬不能讓北罰出現第二個容懷。……以及,我希望,你座下尊主之位能留一個給輕歡,即使只是掛個名頭,她終究是你的徒弟。”
談及輕歡,南泱的目光開始四散,漫無目的地飄散在空氣中。
“她的遺體現在也在北罰,如何處置交給你來決定。你若是不愿讓她和容懷葬在一片土地上,我們都能理解。我們北罰……欠她的真的太多了,我們所有人造的孽,都淪落在了她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當真……慚愧。”
“師尊……”南泱頓頓地開口,“她死了,她真的死了。”
鴻升云心尖一揪,一時間啞口無言。
“你們都要離開我了……就剩我一個人了……”南泱的語腔忽然有了一點哽咽,“你知道嗎,她死了,我總是想不明白我還存活于這世上做什么。這些天,我每天早晨起來不曉得該與誰聊些什么,中午吃不下那頓不是她親手做的飯菜,下午看落日時,腦子里也全是她。我看見什么都能想起她,看見太陽就想起她眉心的朱砂痣,看見月亮便想起她喜愛穿的月白色衣衫,我忘不掉她。”
“……”鴻升云沉默。
南泱眼角紅了,她低低地垂著頭,看著滿地的花瓣繼續自言自語:“我每一天都很難過,因為我去到每一處地方時,都覺得身邊應該還有一個人。只有時間,只有時間能幫助我,不是幫助我遺忘,而是幫助我一天一天向死亡靠近,向她靠近。”
“南泱……”
“我不是不愿意和她一起死去,但我這副身軀,她寧死也不愿傷害,我又怎么能傷害我自己呢?……師尊,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南泱,我幫不了你,除了她,沒有人能幫你。”鴻升云無奈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南泱的長發,“師父真沒用,什么都幫不了我的徒弟。”
南泱閉上眼睛,眼角越來越紅,卻沒有一滴眼淚流出來。
鴻升云陪了她很久,此后南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因著還有些事等待處理,到了時間后鴻升云就先行離去了,對這個小徒弟,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而南泱依舊坐在梅園里,身邊只有一只白鶴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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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善看著那個異常孤獨的身影,努力收斂起自己心頭的難過,盡力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好看一些,然后揚起嗓調:
“你還要在這里坐多久?”
南泱抬起頭,看著妙善從一棵巨大的梅樹后面走出來,道:“你怎么在這里?”
“我現在很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你管不著。”妙善嗤笑一聲。
“……”南泱撇過頭去,不搭話。
“我其實不想來你們北罰的,天大地大,我沒事兒干嘛跑你們北罰來?”妙善自顧自地說道,“可是呢,突然想起來有些事情沒有做完,有些話也沒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