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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支著腦袋想了想,在紙上落下筆。
“又一甲子年正月初一,已忘天地輪回之數,算來既存此世三百九十余年矣。可嘆吾命實為亙長,蒼天不憐,時光不棄。
“吾現于兗州客店,窗外人群熙攘聲不絕于耳,獨吾一人伏于案前。尤記往昔今日,共君并肩執燈,度此良辰,友人伴旁,師門健在。舊事填膺,思之凄梗,如影歷歷,逼取便逝。凡此瑣瑣,雖已漸去,然吾一日未死,則一日不忘。
“近日身體力乏,念已至暮年,知在人間,尚復幾日?”寫到這里,我的筆鋒頓住,不禁看向窗外出了會兒神。
忽然記起一句話。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老了,我老了。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么久了,我終究還是老了。
嗟嘆兩聲,半晌,才又蘸蘸墨,繼續寫道:“此生將盡,唯一恨不消,不能與君相養以生,相守以死。吾且不明,泉下可有人知?
“君彼一世為吾而生,為吾入道,為吾而活,又為吾而逝;而吾此一生非為君而生,非為君入道,非為君茍活,非為君而亡,然若身后僅得與君同葬,亦實為死得其所,不負同去同歸之誓。
“紙灰飛揚,朔風野大。百歲之后,歸于其居,羈魂有伴,當不孤寂。
“君倘有靈,詳讀上書,浮生妄念,皆呈在此。
“未亡人手白,甲子年正月初一字。”
我長嘆一聲,擱下筆,用硯臺壓好紙邊等它晾干。
不知為何,想到我的壽命將要走到盡頭,我竟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或許我真的找不到她,但我至少可以馬上去陪她了。
等待的每一天都是越來越殘酷的折磨,不能棄,不能忘,不能負,不能死。如今,倒也是個解脫。
我閉上眼睛,將腰側的玉葫蘆握在手中,試著去回想昔年往日輕歡在我眼前時的各種模樣。可終于,在歲月不經意的侵蝕下,我還是將她的容貌漸漸淡忘了。
她在我記憶中,只留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好像一直背對著我漸行漸遠,我再也記不清她那理應細致好看的五官。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所有的一切在我心中呼之欲出,卻也僅僅只剩下呼之欲出這一點淺薄的程度。總有一天,她會像萬家燈火后的一抹孤煙一般逝去,我抓不住,也留不得。
我甚至開始不明白自己這么多年都在尋些什么。
原來想透徹些,不過就是一個臆想罷了。
我長長緩出一口氣,收好桌子上的手記,放入了貼身攜帶的一個錦囊中。錦囊里面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這些年我寫的東西,每過幾年,我都會回到北罰,在給輕歡立的衣冠冢前燒掉這些手記。若人死后真有魂靈,也愿她能知曉我這一份心,我與她說過的,有生之年,永不相忘,從來都不是說說而已。
收拾好后,我便躺在床上和衣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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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間睡得氣悶,半夜里醒了過來,卻又被外面的炮竹聲吵得再也睡不著,覺得還是下樓去散散步比較好。客店的門還沒關,有些過路住宿的旅人也都出來了,站在大門兩側看著煙火聊天。
我拿著之前那女子送我的紅燈籠,離開客店門口嘈雜的人群,只想找個六街清凈的地方走一走。不知為什么,走路時感覺腳下很虛,不知是因為身體,還是別的什么原因。
雪夜里的兗州很是熱鬧,這個時候許多人都在街道上玩耍,哪怕是下著這么大的雪,都絲毫不影響他們過年的熱情。我慢慢覺得去人多的地方散步也好,至少耳朵里能聽見些聲音,雜音盈耳,也不至于那么孤獨無趣。
不知走到了哪一條路上,我無意中瞥見有個舉著滿垛糖葫蘆的小哥,小哥穿得很是喜慶,人群里舉著紅彤彤的山楂十分顯眼。串在一起的山楂倒很映襯這年三十的氣氛,外面裹的一層薄薄糖衣被煙花燈火照得幾近透明,宛若明珠琉璃。我盯著那些糖葫蘆看了好一會兒,才向他踱步行去。
糖葫蘆小哥看見我一呆,眼中似有驚艷之色,忙不迭地招呼道:“呀,這位俊俏的姑娘,來買糖葫蘆嗎?”
我很久都沒有嘗嘗這滋味了,許是忘了,許是不愿記起那些過往。我總是陷在令人煩心的矛盾中,想要去記住她,又不愿去記起她,偏偏世間任何一點細小事物都能讓她浮現在我腦海中。可得不到的執念,總歸是傷人的。
“姑娘?姑娘?”小哥疑惑地叫我。
我回過神來,看向他手中拿著的一扎鮮艷糖葫蘆,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將將要碰到它們時,我長嘆一口氣,還是把手縮了回來。它們會牽扯出我太多陳年舊傷,多看無益。我沒有理會看著我的小哥,兀自轉身想繼續走。
“姐姐,你的東西掉了。”
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在我背后響起。
我愣了一下,然后回頭去看,看見一個肉呼呼的小手高高地拖起一塊布滿裂痕的紅色玉石,玉石上的黑色繩子與流蘇凌亂地纏繞在她細嫩的手腕上。
我偏了偏頭,借了路邊紅燈籠的光去看那孩子的臉。
光點斑斑駁駁地投照在她年幼的臉上,五官的陰影淺淺印在半邊面頰。我仔仔細細地看過她的眉毛,她的睫毛,還有睫毛下圓潤漆黑的一雙眼睛,宛如兩顆黑曜石一般鑲嵌在白嫩的臉蛋中央。有一顆鮮紅的朱砂痣,熠熠生輝地點染在她的眉間。
我驟然睜大了眼睛,呼吸都忘了繼續。
好像那一刻我再也聽不見周遭煙花炮竹的聲音,也聽不見人群嘈雜的熙攘,只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臟死而復生一般“咚、咚、咚”地一下一下跳動。
那個人的面貌,竟在我心中又逐漸清明起來。異樣的感覺從心里破土發芽,那熟悉的感覺沉睡了太多年,讓我不敢相信它的重生。是啊,這么多年了,實在是太久了,久到我本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我很快回過神來,意識到這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我又做夢了,好像以往許多個夜晚的幻夢一樣,我同她,應該也只剩下這一枕黃粱的緣分。
我瞬間釋然了。也好,我本就不剩多少時間了,在這行將就木的年齡,就算是在夢里,能多見她一次都該好好珍惜。我緊緊地盯著那孩子的眼睛,甚至都能從她漂亮的瞳仁中看見我的倒影。
“你……叫什么名字?”雖然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我仍感覺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莫名興奮,連說話都小心到顫抖。
她笑得天真無邪,把腦袋微微一歪,脆生生道:“你猜猜呀。”
我猜猜啊。
我不禁想要笑,或是僥幸,或是自嘲,許多復雜的念頭涌上心頭。我欲言又止,有很多話想說,腦中思緒前所未有的紛雜混亂,憋了許久,才憋出局促的一句:“我叫南泱。”
“哦。”她的表情卻毫無波瀾,好似根本不在意我說的話,只把手里的流玉又舉了舉,重復剛才的話:“姐姐,你的東西掉了。”
我沒有接過她手中的流玉,只是低下頭不斷深呼吸,努力緩和自己的心情。許久,我才復又抬起頭,面上表情不由笑了一笑:“……送你了。”
她眸子一亮,咧開嘴笑起來,用她細皮嫩肉的手指不停摩挲著玉石凹凸不平的表面,一邊把玩它一邊又問我:“謝謝姐姐。姐姐是什么人?”
我反問她:“你覺得我是什么人?”
她皺起眉來,眉間的朱砂痣也困惑地浮動,須臾,不太確定地說:“神仙?”
“不對。”
“那……戲本子里頭厲害的女俠?”
我聽著這似曾相識的問話,只覺得鼻腔一陣酸澀,眼前頓時被水霧朦朧了。
她黝黑的眼珠悠悠一轉,眼睛忽然笑得瞇了起來:“我知道了,你叫南泱,那你就是南泱啊。”
“不對,我不是南泱。”
她一愣,突然就開始有點急,口齒都不太伶俐:“為什么?你剛剛不是和我說你的名字叫南泱……”
我蹲了下去,握住她的雙手慢慢拉到胸前,像祈福一樣將她小小的手緊緊扣在我的手中。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眶中有一滴滾燙的液體滑了下去,正好落在我努力勾起的唇角,心中的欲念卻恍若一片雪花輕柔落在六月江南的瘦西湖面。
在淚光的恍惚里,我好似看見了那個久違的人就站在我對面,她眉眼漆黑明亮,宛如裁下了半片星空縫入其中。一顆鮮紅的朱砂痣灼灼熠熠地點染在她精致的眉間,而她輪廓精致的眼瞳里,只倒映著我一個人的影子,里面蘊含著言語訴說不盡的溫柔。她小心翼翼地抓著我的手,唇角微微彎著,好似含了一句醞釀了幾百年的情話,終于等到了要向我吐露的這一天。
我認真看著她,笑著將這一句幾百年都沒有機會說出的話道出:
“我是你的妻子。”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