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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說,無論是故事片還是紀錄片,影像都是時空的防腐劑,而攝影機正是我們抵抗遺忘的工具。
時隔多年,時安然已經記不清那節課上具體的情形,只是在眼前白墻亮起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想到這句話。
按照拍攝的順序,第一集是黃沁的部分。從霧蒙蒙的清晨的幾個空鏡之后,鏡頭隨即切換到黃沁的廚房里,洗漱好的女兒穿著校服趴在桌上,一邊打呵欠一邊往嘴里塞牛奶和燒賣。黃沁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拍拍女兒的后背,李云瑞拿起書包,隨著關門一聲響,房子重新變得空蕩蕩的。
第一個場景結束了,緊接著是校門口喧鬧的人群。穿著校服的學生們烏泱泱地往學校大樓里走去,李云瑞也是其中一個。
“這段特別不好拍,”鄧佳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對時安然說,“當時有群學生就站在那兒看我們,學都不上了,還是他們班主任親自找出來。我和羅明一把年紀了,還得站在校門口挨級部主任的訓!”
時安然低頭憋笑,突然意識到趙臨川還在牽著自己的手,只用了一條羊絨圍巾在兩人腿上蓋住。他不自然地在下面動了動手指,卻被趙臨川握得更緊了。趙臨川接話道:“她們那級部主任挺稱職的,我之前去接小孩接晚了,也被他訓過。”
而這一幕還沒有結束,鏡頭里的黃沁拉開自己的包取車鑰匙,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又跑著折返到校門口去,把一張折迭的卷子塞到快要進校門的女兒手里。
回去的路上,黃沁對著攝影機聊起天:“昨晚上讓我簽名的物理卷子落下了,這一天天丟三落四,愁人。”
畫面又跟著黃沁到了銀霞。走進酒樓的黃沁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她在早上是孩子的母親,是家里的女主人,而在這里,她是銀霞前廳說一不二的領班。鏡頭一閃而過還在吃早飯的其他女孩們,黃沁親自核對好今日的訂單,并且上樓檢查好每一個包間的酒水數量和衛生情況。就連大廳的散席也不被她放過,畫面切到局部特寫,穿戴白色手套的手摸過每一個椅背和桌面。
“我現在知道為什么銀霞這么干凈了,”時安然湊過去小聲對趙臨川說,“合著你們銀霞的人都有潔癖。”
趙臨川低笑:“嗯,服務顧客,也取悅自己。”
由于時長限制,鄧佳取了最繁忙的晚市,夜幕降臨之后,銀霞準時亮起招牌。黃沁在廚房和包間之間穿梭,前廳客人較少,留給了剛進來工作的幾個姑娘。攝影機一直跟在她的身后,見識到了一個酒樓領班每天會遇到的大大小小的問題,有催菜的,有提出換包廂的,還有想換菜單的,還有顧客的金戒指掉進菜湯里的。
銀幕里的黃沁仿佛有四頭身八只手,在二三層之間帶著兩個女孩解決各種任誰看了都頭大的問題。
終于結束一天工作的黃沁回到家里,女兒的房間已經滅燈,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兩個小時前丈夫從海上傳來的視頻,海上信號時常不好,夫妻二人總有聯系不上的時候,黃沁忙起來也顧不得看手機。
影片的最后,是黃沁照常送完女兒去銀霞的途中,攝影機徹底打破了邊界,鏡頭之后的羅明和黃沁聊起天來。
“我剛認識霞姐的時候,銀霞還沒有這么大的樓,”黃沁站在銀霞大門口給觀眾們比劃著,“甚至都沒有門事房,就是夜市里的一個小炒攤子,我當時還在職校念書,和同學下課了就來霞姐的攤子。后面我們找工作難...那個時候霞姐已經有了自己的門店,她問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干,我就來這邊了。”
“就是很平常的故事,”黃沁推開銀霞的門,擺擺手道,“你們聽著也沒意思吧。”
“您對銀霞的哪道菜印象最深刻呢?”鏡頭外響起羅明的聲音。
“牛奶綠豆冰塊。”黃沁笑著說。
屏幕外的時安然同樣驚訝,他回頭看到趙臨川也是一怔,他們倆都沒聽說過這道甜品。
屏幕里的黃沁繼續說道:“好多年前了,以前夏天霞姐都會熬一鍋綠豆湯免費送給客人,每天廚房里剩下的我們就加點煉乳,凍一個晚上,第二天中午再拿出來吃。這也算我們自己偷著開的小灶吧。”
坐在前排的陳海生忍不住笑出聲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當時那一鍋綠豆冰就是讓你們給吃咯!”
黃沁同陳海生笑得開懷,仿佛又回到那個十幾年前與袁霞共同相度的夏夜,只有眼角的細紋在他們的臉上,提醒著歲月不再。
第一個短片結束后,鄧佳起身走到投影儀旁邊的計算機,打開下一個活頁夾,一邊問大家:“怎么樣呢?咋都都沒個人說話?”
趙臨川帶頭鼓掌道:“特別好!”
柳飄飄也應和道:“好看好看,你們把黃姨拍得太好看啦,不過我們黃姨本來就上相!”
“死丫頭就你會講話,”黃沁伸手戳了下柳飄飄的額頭,“下集就該你們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