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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凈心想,他還挺有禮貌。
摩托車顛簸,身體失重騰起又落下,驚險又刺激。
孔凈其實很想像小時候一樣兩手圈住爸爸的腰,但是九歲的小姑娘覺得這樣有些別扭,只能緊緊拽住孔大勇的后衣襟。
身后的陳端無聲無息,并不緊挨著孔凈,而是兩手向后抓住坐墊下面的不銹鋼支架。
孔凈有點擔(dān)心他會掉下去,一路上警覺地支起耳朵聽他可能會發(fā)出的驚叫聲。
可是她又懷疑,就算真的摔下車,陳端也會安安靜靜地爬起來,不喊一聲痛。
摩托車停在校門前,恰好響起早讀課鈴聲,孔凈從車上滑下去,著急中不小心抓到后面陳端的胳膊。已經(jīng)是穿短袖的夏天,孔凈“啊”了聲,看見陳端凈白的左小臂上立刻現(xiàn)出兩道刮痕。
“孔凈!孔凈!快點啦!語文老師要來了!”
阿禾也來晚了,跑過校門時伸手拽著孔凈就往教學(xué)樓那邊跑去。
“對不……”孔凈跌跌撞撞,回頭,摩托車已經(jīng)再次出發(fā),孔大勇載著陳端消失在灰墻外的綠蔭中。
“那是誰?也是你表弟吼?”剛在座位上坐下,阿禾就問孔凈。
孔凈搖頭。
“吼!我就知道不是!”阿禾把課本立起來擋住臉笑嘻嘻地說,“正太哦!比你表弟帥哦!”
下午放學(xué)回家,鐵門是關(guān)著的,屋里昏暗又靜謐。
李賢梅還在廠里忙,那個一連幾天坐在電視機前看《意難忘》的小男孩已經(jīng)離開,孔大勇也沒回來,可能又被留在哪處喝酒了。
孔凈從書包里摸出鑰匙開了門,自覺洗了手后把李賢梅提前買好的菜從塑料袋里抖出來。
孔大勇一直沒出現(xiàn),盡管早已習(xí)慣丈夫的神出鬼沒,李賢梅在繁重的工作中還是忍不住抱怨。
孔凈感覺到周遭的低氣壓,盡量不惹媽媽生氣。
周五下午提前一節(jié)課放學(xué),孔凈被阿禾帶著偷偷去她家吃了根棒冰才回家。
轉(zhuǎn)過土包時,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鐵門是開著的,孔大勇的摩托車停在屋前。
孔凈撒歡似的往屋里跑去,手上那捧一路上精心采集的野花都跑散了也顧不得撿。
進屋,里面的氣氛卻比那天陳端第一次出現(xiàn)時還要窒重。
如同那天的場景再次復(fù)刻,光線昏聵,孔大勇和李賢梅坐在桌邊,一個手里夾一根煙屁股,面前的煙灰缸堆成了山,另一個在煙霧繚繞中時不時用已經(jīng)揉成團的紙巾擦一下眼角。
孔凈低聲喊他們,“爸,媽。”
“事情就是這么定了,你也該大度些!”孔大勇像那天一樣吸干煙屁股,站起身的一瞬立刻換了副面孔,他裂開嘴笑著,大手沖孔凈招了招,“走,爸爸帶你和弟弟去外頭耍!”
孔凈驚愕至極,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轉(zhuǎn)過頭去。
陳端也似那天一樣從爸媽的高床上滑下來,不同的是,床邊立著一只淡灰色的行李箱。
孔大勇帶著孔凈和陳端去了小賣店,點了好幾個招牌菜,他自己一邊吃菜一邊呷高濃度的白酒,還給他們各買了瓶可樂。
小賣店的老板娘問:“這是誰啊?長得真水靈啰!”
孔大勇瞇起眼睛,咧嘴笑得像屢戰(zhàn)不勝卻峰回路轉(zhuǎn)竊得他人勝利果實的爛仔,“我兒砸!”
可樂很好喝,甜滋滋,氣泡躍出瓶口像煙花綻放過后墜落的聲音。孔凈兩手握住可樂瓶,心里有萬千個疑問,為什么陳端又回來了?為什么孔大勇這么高興?為什么他讓陳端以后都管他叫爸爸?
最后,孔凈的腦海里浮現(xiàn)的是媽媽背對著站在灶臺前做晚飯的孤沉身影,她忽然覺得很傷心。
孔大勇大搖大擺地向見過的每一個人介紹陳端,工人、朋友都知道他孔大勇有兒子了!
兄弟不要的兒子他來養(yǎng),以后就是他孔大勇的親兒子!
李賢梅似乎也接受了要給陳端當(dāng)媽的事實。她哭過之后,出了家門不管誰問起陳端,她都高高興興地說:“是的啊,孔大勇一副熱心腸誰拗得過他!養(yǎng)就養(yǎng)嘛,一個是養(yǎng),兩個也是養(yǎng),費不了多少事!”
“那他親生爸媽呢?”
“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哪個曉得!”
大家當(dāng)著面都夸孔大勇仗義,贊李賢梅大度,說他們兩口子有福氣,福報都在后頭。
但風(fēng)言風(fēng)語總在背地里流竄。
孔凈一個人路過石材廠時,工人叔叔們會用一種奇異的笑表情問她:“你弟弟呢?好不容易盼來個弟弟,你不帶他一起耍?”
廠里的女眷就總是嗔怪地剜自家丈夫一眼,然后朝孔凈招招手,從屋里拿東西給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