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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佟錫林轉轉眼睛看他,“雙人間。”
“睡得好嗎。”孔跡又問。
“還行。”佟錫林又撒了個謊。
昨晚的睡眠奇差無比。
夢里一直重復著小時候的事兒,重復著佟榆之的臉,夢里的佟榆之在他們那個破舊的小家里,以孔跡那幅畫里的角度,沉默地盯著他看。
這當然算不上噩夢,但佟錫林確實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壓抑。
簡單的處理完早飯,佟錫林掃碼付了錢,和孔跡走出店面,站在路邊不說話。
“你家是在那邊吧。”孔跡順著路口往南看。
接佟錫林回家前他去過一趟,隱約還記得位置。
“要去看看嗎?”佟錫林問。
孔跡沒反對,和佟錫林不緊不慢地沿著馬路往前走。
佟錫林的家擠在一片狹窄的巷子深處,以前是什么廠的員工宿舍。
他記得小時候巷子里總是很熱鬧,有不少同齡的小孩,放了學都會在巷子里竄來竄去,從夕陽西下一直玩到天色擦黑,家家戶戶的飯菜香都升騰起來,小孩們才在各家大人的招呼聲中往家跑。
那些小孩里不包括佟錫林。
小時候的佟錫林融入不了他們,佟榆之從來不和鄰居處關系,父子倆的生活將三點一線貫徹到了極點。
——每天早上佟榆之去上班前,把佟錫林送去幼兒園,晚上下了班去接他,兩人就一路沉默著回家。
周而復始。
那時候幼小的佟錫林最常做的,就是蹲在家里的陽臺上隔著欄桿往下看,記憶里的夕陽格外紅,把人的影子拉成斜斜長長的一條。
他在陽臺蹲著,佟榆之就在廚房和客廳間走來走去,沉默的收拾家務,沉默的洗衣服,沉默的做飯。
后來在小學語文課上學到“孤獨”這個詞,佟錫林懵懵懂懂,卻總會想到陽臺上深紅色的夕陽光。
“這一塊很滑。”
從街上拐進巷口,有一道短短的斜坡,他開口提醒孔跡。
小時候的冬天很冷,舊小區的水管會上凍,清晨的斜坡上如果有積水,就會凍得滑溜溜,趕上雪天更是讓人不敢亂走。
不過記憶中這截斜坡又長又陡,現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短。
“你滑倒過嗎。”孔跡笑了下,穩穩地走上斜坡。
“小時候總摔。”佟錫林也笑笑,身體形成了生理記憶,謹慎地低著頭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只站在前面回頭看,等我自己起來。”
孔跡的腳步微微停頓,側首看了眼佟錫林,把他的手拉過來,揣到自己大衣口袋里。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溫暖,佟錫林的手指在孔跡掌心里蜷了蜷,沒往外抽。
“我爸是什么樣的人?”他突然問。
“怎么突然問這個。”孔跡像隨手玩著什么玩具,有一下沒一下的捏著佟錫林的手指,“你是他兒子,應該比我更了解他。”
是嗎?
迷茫的感受又從心底涌了上來,佟錫林這幾天總感到迷茫。
來到五樓,他將手從孔跡兜里伸出來,掏鑰匙開門。
昨天太晚了,屋里一絲光亮也沒有,這會兒再回來細看,小小的客廳陽臺,兩間臥室,廚房和衛生間,與孔跡那寬敞明亮的家比起來,簡直像麻雀肺腑,一覽無余。
“我爸住那間。”他朝主臥指了指,又指向旁邊,“我住這。”
佟錫林站在客廳沒動,看著孔跡一步步走向主臥,眼皮耷拉一下,悶悶地往自己房間走。
家里的東西還和之前一樣,連床單被罩都沒收起來,半年沒通風,輕輕一拍就能蕩起細小的灰塵。
他在床沿失落地坐著,環顧自己生長了十八年的地方,不知道孔跡在隔壁主臥看什么,也不想跟過去。
“你。”孔跡的腳步聲終于走到他的房間門口,明顯有話想問,但是靠在門框上沉思了一下,才用很不經意的口吻繼續道,“沒見過你媽媽?”
“沒有。”佟錫林搖頭。
“家里沒來過陌生女人嗎。”孔跡又問。
佟錫林望著他幽黑的眼睛,上午金燦燦的光束穿過窗簾縫隙,正好從他們之間斜過去,空氣中跳動的塵埃在光束中無處遁形,孔跡這句問話的意思,在佟錫林心里也乍然變得一清二楚。
這算什么,向舊情人的兒子,打聽曾經的男朋友有沒有帶過女人回家?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佟錫林猛然冒出一個有些邪惡的念頭:如果他點頭,孔跡是不是就會對佟榆之失去探尋與關心的興趣。
是不是對佟榆之的在乎就會減少。
那幅畫的主角,是不是就能順理成章的變成自己。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