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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滿倉端著碗水過來,看她拿著桃酥翻來覆去地盯著瞧,饞得不停咽口水,問:“怎么還不吃?”
“不舍得。”梅錦老實搖頭,抬眼望向他,“我好久沒吃過桃酥了,上次吃差不多還是我十多歲的時候。”因為后世的零食種類實在太多,桃酥這種老式糕點已經不受她喜愛。
但她這番話聽在梁滿倉耳中,卻帶著股委屈巴巴的意味,使他不由得心軟,說:“吃吧,下次想吃,我們還買。”
“好。”梅錦唇邊漾開笑,眼如秋水般溫柔。
不過她也不吃獨食,一塊桃酥,很是大方地掰下一半,不顧他拒絕,直直塞進他嘴巴里,指尖擦過軟嫩的唇肉,雙方俱是一愣,接著都若無其事看天望地吃桃酥。
天地可鑒,梅錦這回真不是故意的,她要是故意的,此時一定笑盈盈地盯著他看,不把他看出一個洞來都不肯罷休。
但也就是因為不是故意的,才會讓人如觸電一般躲開。
梅錦指尖微動,上面仿佛還停留著剛才的觸感,她裝作不在意,捧著桃酥小口小口吃著,吃完不忘把掌心的碎渣也一并掃進肚子里。
兩人顯得有些沉默地分吃完一塊桃酥,黑夜安靜下來。
梅錦躺在床上,忍不住地瞥向他。
人對看過來的視線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兩人還離得這樣近。
梁滿倉有些無奈睜眼,問:“怎么了?是要出去嗎?”
梅錦緩緩搖了搖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語氣真摯:“謝謝你,你人真好。”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說完自己先臉紅,趕忙翻過身面對著墻,不敢再看他。人就是這樣,拍馬屁的時候面不改色,真誠夸獎卻會不好意思。
梁滿倉訝然地挑了下眉,看著她快要把自己全部縮起來的背影,失聲笑了下。
時間很快來到過年,一大早,大家臉上都是喜色,小孩們穿著花棉襖,高高興興地跑前跑后,李貴珍呵一聲:“都老老實實的,別瘋跑,馬上新衣服又被你們摔個大洞出來!”
大冷的天,勝利滿頭汗,頂一句:“才不會,我們小心著呢。”
“喲,還學會頂嘴了,誰教你的?”
身為梁家孫輩的老大,勝利十分會察言觀色,當下便軟了聲兒,嘿嘿笑道:“奶,你聽錯了,我哪會兒頂嘴,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呢,奶,你有啥活兒要干?我現在幫你干。”
三兩句話哄得李貴珍喜笑顏開,嚷道:“行了行了,不讓你們干,大過年的玩兒去吧。”
“謝謝奶,我就知道奶最疼我們了。”勝利不忘再哄兩句,嘴巴夸張的都咧到耳朵根了。
等小孩們出門后,李貴珍指著門口,狀似無奈地搖搖頭:“這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嘴皮子溜得很,最能忽悠人。”
她這話明貶暗夸,光看她臉色就知道她滿意得緊。
旁邊就梅錦離得最近,她跟著恭維一句:“嘴會說以后長大了混得開,見誰都不怕。”
“是咧,我跟他爺也是這樣想的,一張嘴除了吃就是用來說的,要是嘴皮子都張不開,以后能有啥大出息。”李貴珍驕傲地笑,又道,“小錦,咱家今年的春聯兒你就別寫了,讓三子寫,去年剩的應該還有紅紙吧?”
梅錦點頭:“有,我去拿。”
梁滿倉聽著這話問:“咱家這兩年的春聯都是小錦寫的?”
李貴珍點頭:“是啊,那不是你走了,咱家也沒人識字,小錦說她會寫,我就把你留下來的那些筆啊紙的都給她收著了。正好她會寫,咱也省得花錢找人了。”
說著,她突然想起來補充道:“對了,咱家每回寄給你的信,也都是小錦給寫的。”
聽到這話,梁滿倉有一瞬間怔愣,想著那些珍藏收在衣服夾層的家書,想著每封家書與上半段截然不同的后半段內容,疑惑漸解,猜測也被證實。
他就說為什么一封家書,上部分與下部分的風格方式能如此割裂,代寫書信的人都是寄信人說什么就寫什么,畢竟是別人的家書,他們是不會寫上自己的想法問候的。
而后半部分的書信都是文鄒鄒,沾典帶故,也不是沒念過書的人能表達出來的。
家中所有人他都了解,都說不出寫不出那些話,唯一他不認識的,就是在出征前,家里逼著他娶的妻子,多封家書的累積,也讓他產生懷疑,認為可能是她寫的,只是他人遠在他國戰場,懷疑一直無法被確認。
回到家后,強烈的好奇心也讓他暗暗觀察過她,雖沒見她拿筆寫過字,但她說話間的習慣卻與家人明顯不同,她會自然而然地用上詞語,言談中也可顯示出她見識過很多東西,所以雖未明言,但他基本確認那些話就是她所寫,只是今天李貴珍的話讓他徹底確定。
“毛主席說:‘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你們現在正在攀登最艱難也是最偉大的高峰,每一步都為我們整個國家爭來了尊嚴與和平。你們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勝利終會到來,我們在家中,日夜盼著的,就是你們平安登頂的消息。”
“家鄉的桃花開了,粉撲撲的一片,煞是好看。我想你離家那么久,應該也很想念吧?我摘了幾朵,壓平隨信寄給你,希望淺淡的花香能夠聊慰你的思鄉情緒,家中企盼,望你平安。”
“知道你立了功,登了報,家里都高興壞了,但同時家中也很擔心,想知道你有沒有受傷?都說傷疤是英雄的勛章,我想你即使受傷,也一定不會喊痛,你一定在想,你雖受了傷,但敵人失了命,很劃算。只是我還是想說,希望你在戰場上拼命殺敵的同時,也能珍惜自己的生命,家中唯盼你平安。”
“家中聽到廣播說前線冰天雪地,冷得厲害,請你務必記得,但凡有機會,一定要把水燒開再喝,不可直接吃雪喝生水,哪怕看著再干凈清澈,里面也含有細菌寄生蟲,直接喝下極易生病,在戰場上,好身體才是最硬的槍桿子。望你千萬照顧好自己,家中一切都好,勿要掛念,你們一定會勝利,愿你平安凱旋。”
此時梅錦抱著一卷紅紙出來,眼神明亮,嘴角向上揚著,永遠一副積極又樂觀的模樣。
梁滿倉看著她牽唇笑了下,心中顫動,目光格外溫柔。
那些文字真摯關切,隊伍中每每收到信,他都要期待一番有沒有自己的,信中飽含的鼓勵與信心也成為枯燥生活中堅持下去的動力之一。
那幾朵干了的桃花已經染血,但他沒舍得扔,珍惜地壓在書中,每當想家時都會翻開看一眼,小心而仔細地嗅著上面若有似無的氣味,也仿佛身置家中桃樹下。
只可惜書信在戰場上不慎丟失了幾封,長埋在異國他鄉隨風而逝,沒辦法再找回來了,而剩下的那些都有被他珍藏著,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翻看,紙張都被磨薄了。
梅錦注意到他的表情,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問:“怎么了?是我臉上沾到什么了嗎?”
梁滿倉搖頭,道:“娘說前兩年的春聯都是你寫的,今年我們一起寫吧。”
“好啊。”梅錦點頭笑說,“不過我的字比不上你。”字如其人,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樣乍一看溫柔,但其實筆鋒鋒利,充滿了銳意。
梁滿倉失笑:“又不是考狀元,而且你的字也很漂亮,你是跟誰學的?”
當然是跟老師學的,為了這一手字,梅錦從小到大不知道上過多少節書法課,她表情不變,笑說:“跟我娘學的,她解放前是地主婆的大丫鬟,因為要幫著看賬本,所以認識字。”
這是原身的真實身份,地主家的仆人,妥妥的被壓迫被剝削的人,這個出身成分在這個時代是很講得過去的。